民国二十五年入冬之后，南京的天气一直阴着。不是下雨，就是起雾，难得见到太阳。邓枫每天早上到侍从室，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看看天。天灰蒙蒙的，跟他的心情一样。

军政部那边安静了几个月，何应钦不再提技术军士的编制，周明远也不搞思想汇报了。但邓枫知道，这不是因为他们改弦更张，而是因为上头出了更大的事。侍从室的文件堆里，关于西北的消息越来越多。张学良、杨虎城跟红军秘密接触的密报，一份接一份地送到蒋介石的案头。邓枫每次看到这些文件，心里都紧一下。他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这天下午，陈诚把他叫到办公室。门关着，窗帘也拉了一半，屋里光线很暗。陈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又瘦又黄。

“坐。委员长要去西安了。”

邓枫坐下来，没说话。

“下个月，亲自督战。张学良、杨虎城那边不稳，委员长不放心，要当面跟他们谈。你准备一下，可能随行。”

邓枫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行。去西安。张学良、杨虎城，还有那边的红军。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去了可能会面对他不想面对的局面。但他不能不去。不掉，就是违命。

“陈长官，随行人员定了吗？”

“还没定。侍从室会通知你。”陈诚靠在椅背上，“你去了之后，多听，多看，少说话。西北那边情况复杂，一不小心就会惹麻烦。”

邓枫点了点头。

从陈诚办公室出来，邓枫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远处的紫金山几乎看不见。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回到办公室，他让林蔚把最近三个月关于西北的密报全部调出来，一份一份地看。张学良、杨虎城跟红军接触的时间、地点、内容——能查到的都查了。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晚上，老陈来了。他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围了一条旧围巾，进门后摘下围巾，在手里团了团。

“你要去西安？”

邓枫看着他。“你知道了？”

“听说的。”老陈把围巾放在桌上，“去了之后，小心。那边不是你管的范围，别插手。”

“我知道。”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下。“那边的人，你可能见不着。但万一见着了，别认。你不是你，你不是我，我们谁都不是。”

邓枫点了点头。老陈拿起围巾，围好，转身走了。邓枫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他在想老陈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你。是的。去了西安，他不是侍从室的次长，不是德械师的师长，他只是一个随行的幕僚，不该看的不看，不该说的不说。

第二天，侍从室的正式通知下来了。邓枫被列入随行名单，负责作战相关事务。出发日期定在下月十号。他把通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赵连长，我要去西安出差。德械师的事你盯着，周明远那边你留意。有什么事，找陈长官。”

赵永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邓次长，去多久？”

“不一定。可能半个月，可能一个月。你不用担心。”

“是。”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去西安，他心里没底。但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他只能去。

第四百零一章 风声渐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