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六章 返程

十二月二十五日，下午。张学良亲自送委员长上飞机。邓枫站在停机坪远处，隔着几排荷枪实弹的卫兵，看不清委员长的脸，只看见那件黑色大氅在风里飘着。人群簇拥着委员长上了舷梯，很快消失在机舱门口。螺旋桨转动起来，轰鸣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飞机在跑道上滑行，越来越快，然后一抬机头，钻进了灰蒙蒙的天里。

邓枫站在原地，看着那架飞机变成一个银白色的小点，慢慢消失在云层后面。他点了一根烟，手还有些抖。不是怕，是这几天绷得太紧，一下子松下来，身体不听使唤。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是周至柔。

“走了。我们也该走了。”

他们坐的是另一架飞机，跟委员长那架隔了半个钟头起飞。飞机不大，除了邓枫、周至柔、刘参谋和陈秘书，还有几个侍从室的人，加上东北军派来护送的两个军官，把机舱挤得满满当当。邓枫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云。云很厚，灰白色的，无边无际，像一大片棉花田。飞机偶尔颠簸一下，他的心也跟着颠一下。他在想委员长回去之后会怎么做。答应了停止内战、联共抗日，会不会反悔？以他对委员长的了解，很可能反悔。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当着张学良、杨虎城、周恩来的面答应的，想反悔也没那么容易。

坐在他旁边的刘参谋从上了飞机就开始说话，说西安的羊肉不好吃，说东北军的人不讲理，说这次回去不知道会不会被处分。邓枫听着，偶尔嗯一声。周至柔坐在前排，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飞机在南京降落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机场上灯火通明，何应钦、陈诚、白崇禧一干人都在。委员长的飞机已经先到了，人已经走了。邓枫下了飞机，站在跑道上，深吸了一口气。南京的空气比西安湿润多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熟悉的味道。他上了车，先去了侍从室。

林蔚还没下班，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邓次长，您回来了？”

“回来了。这几天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德械师那边赵连长打过电话来，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林蔚顿了顿，“还有，周副师长也打过电话来，问您是不是在西安出事了。我说不知道。”

邓枫没说什么。周明远打电话来问，不是关心他，是想知道他有没有在西安惹上麻烦。他有麻烦了，周明远就高兴。他没麻烦，周明远就失望。

“德械师那边，你帮我把赵连长叫来。明天上午，让他到我办公室。”

“是。”

邓枫回到中山北路，进了屋，没开灯。他把大衣脱了，挂在衣架上，坐到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这几天的事。张学良扣了委员长，周恩来来谈判，委员长答应了停止内战、联共抗日。他递了纸条，劝委员长和平解决。纸条有没有起作用？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不管有没有，事已成定局。中国要变天了。

第二天一早，赵永明来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睛里却有一种亮光。他进门就敬了个礼。

“邓次长，您回来了。西安那边没事吧？”

“没事。”邓枫指了指椅子，“坐。德械师这几天怎么样？”

“一切都好。技术军士培训正常进行，一团、二团、三团的训练也没停。周明远这几天没搞什么动作，就是每天在团部看文件，偶尔去训练场转转。”

邓枫点了一根烟。“他有没有问起我？”

“问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来，问您在西安出了什么事。我说不知道。他就没再问了。”

邓枫抽了口烟。周明远问，是想探口风。探不到，他就自己猜。猜错了，他就乱动。邓枫不能让他乱动。

“赵连长，你回去之后，让各团的技术军士把最近一个月的培训记录和装备维护台账整理好，报给我。我亲自看。”

“是。”

赵永明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要走。邓枫叫住他。

“赵连长，这次在西安，委员长答应了停止内战、联共抗日。以后，仗打的方向要变了。”

赵永明转过身，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邓次长，打日本人？”

“打日本人。”

赵永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抽着烟，想着以后的事。委员长答应了停止内战，但会不会真的停？他不确定。但他知道，日本人不会等。他们趁着中国内乱，已经在华北步步紧逼。迟早要打。早打比晚打好。德械师准备好了吗？他不知道。但他会让他们准备好。

第四百零六章 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