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在五月十七日傍晚下达。侍从室的机要员送来一份加急电报，邓枫签收的时候，手指碰到纸面，觉得发烫。电报只有一行字：“德械师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俟令开赴上海附近集结。中正。”

邓枫把电报看了三遍，放在桌上，点了一根烟。他抽了两口，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赵连长，命令下来了。你通知各团主官，明天上午到师部开会。周明远也来。”

赵永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邓次长，真要打了？”

“真要打了。你让大家做好准备。”

挂了电话，邓枫坐在椅子上，把烟抽完。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街对面，那个矮胖子还站在邮筒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了几秒，拉上窗帘。

第二天上午，德械师师部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孙德彪、周明远、刘振华、炮兵团副团长老韩，还有各团的副团长、参谋长，把长条桌挤得满满当当。赵永明坐在邓枫旁边，面前摊着各团报上来的装备清单和人员花名册。

邓枫把电报念了一遍。念完了，扫了一眼在座的人。

“命令你们都听到了。德械师要上战场了。这不是演习，是真刀真枪地打。打谁？打日本人。你们回去之后，把部队带好。枪要擦亮，子弹要备足，人要稳住。上了战场，谁要是掉链子，别怪军法无情。”

没人说话。孙德彪坐在邓枫右手边，腰杆挺得笔直。周明远坐在对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刘振华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邓枫又说了几句，散了会。孙德彪留到最后，等别人都走了，才凑过来。

“邓次长，一团的兵，有好几百个新兵。我怕他们上了战场慌乱。”

“新兵跟着老兵，老兵跟着你。你稳住，他们就稳住了。”

孙德彪点了点头，走了。邓枫坐在会议室里，点了一根烟。周明远从门口又转回来，站在他面前。

“邓次长，二团的装备缺口，我跟您汇报过。高射脚架还缺一半，防毒面具也缺。能不能请师部再催催军政部？”

邓枫看着他。“军政部那边，我催了。他们说要等。你先把现有的装备用好。缺的，到了战场上再想办法。”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邓枫把烟掐灭，站起来，出了会议室。

接下来的几天，德械师驻地像一口烧开了的锅。各团都在忙，清点装备、检修武器、整理弹药、发放药品。技术军士们最忙，每人要负责好几个连队的装备检查，从早到晚泡在库房里，连吃饭都在里面。王德胜跟邓枫说，一团的技术军士这几天平均每人瘦了好几斤。邓枫说瘦点没关系，打了仗再补回来。

老梁带着三团的技术军士，把全团的迫击炮全部拆了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有一门炮的炮管有裂纹，老梁报了报废，从库存里换了一根新的。赵永明说，三团的装备完好率已经达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邓枫说不够，要百分之九十八。赵永明咧嘴笑了，说再给他们几天时间。

五月二十三日，第二道命令来了。德械师开赴上海附近集结，具体位置在吴淞口以西的一个小镇。出发时间定在二十五日凌晨。

邓枫把命令传达下去，各团开始做出发准备。士兵们把铺盖卷打成背包，把枪擦得锃亮，把子弹一颗一颗压进弹匣。炊事班连夜蒸馒头，装了十几麻袋，堆在食堂门口。技术军士们把工具箱抬上卡车，用绳子绑紧，怕路上颠散了。

出发那天，天还没亮，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邓枫站在检阅台上，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风吹过来，带着晨露的湿气。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出发。”

部队开始移动了。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营区，车灯在晨雾中射出一束束昏黄的光。士兵们坐在车斗里，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看渐渐远去的营房。邓枫站在检阅台上，看着最后一辆卡车消失在雾里，点了一根烟。

赵永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没说话。

“赵连长，你也去吧。部队需要你。”

赵永明转过身，看着他。“邓次长，您不去？”

“我随后就到。你们先走。”

赵永明敬了个礼，转身跑了。邓枫站在检阅台上，把烟抽完，掐灭，下了台。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他上了车，回了侍从室。

第四百一十六章 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