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了不到十天,命令又来了。九月二十八日傍晚,陈诚的电话,声音比上次更哑。“预备十一师准备返回前线。友邻部队顶不住了,你们要上去接防。”邓枫问接哪个方向,陈诚说还是原来的位置,虹口、杨树浦一线。邓枫沉默了一下,说部队还没整补好,新兵练得还不够。陈诚说练不够也要上,前线等不及了。
挂了电话,邓枫把赵永明叫来,让他通知各团准备开拔。赵永明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师长,这才休整了几天,还没缓过来。”邓枫没接他的话,只说让各团今晚准备,明早出发。赵永明转过身去打了电话。
邓枫站在窗前,看着镇子外面那片空地上正在训练的新兵。他们已经会拆枪了,会瞄准了,会抠扳机了,上了战场能不能打,不知道。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部队就出发了。卡车一辆接一辆开出镇子,车灯在晨雾中射出一束束昏黄的光。士兵们坐在车斗里,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看着渐渐远去的村庄。邓枫坐在第一辆卡车里,地图摊在膝盖上。他又看了几眼,前线的情况他并不完全清楚,只知道自己要去接防的那段阵地,被日军反复冲击了好几次,友邻部队打残了,才换他们上去。
天亮的时候,车队到了上海外围。炮声越来越清晰,不是远处传来的闷响,是近在咫尺的轰隆。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呛得人嗓子发紧。车队停在一片废墟后面,各团开始下车,按照命令进入阵地。
邓枫去了前沿。八〇〇团的阵地在原来的位置,但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上次撤下来时修的那些工事,几乎全部被摧毁了。王德胜蹲在一个炸塌的墙角下,满脸是土,看见邓枫,站起来。
“师长,阵地比我们撤的时候更烂了。友邻部队在这打了十几天,死伤惨重,工事也没修,我们得从头来。”
邓枫看了看周围,问他还需要多少时间。王德胜说两天,两天能把工事修个大概。
“一天。明天这个时候,工事要能挡子弹。”
王德胜咬了咬牙。“是。”
下午,邓枫去了二旅的阵地。周明远正在指挥士兵挖战壕,袖子卷到手肘,满身是土,嗓子都喊哑了。看见邓枫,他从战壕里爬上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师长,二旅的阵地比一旅还烂。友邻部队撤下去之前,把能带的都带走了,工事也没留。我们得从头挖。”
邓枫看了看正在挖战壕的士兵,有的在挥镐,有的在铲土,有的在堆沙袋。新兵老兵混在一起,老兵教新兵怎么挖,新兵学得很快,但动作很生涩。
“周旅长,工事要挖深,一人深的战壕,上面加顶盖。日军的炮太猛,浅了扛不住。”
周明远点了点头。邓枫在阵地上转了一圈,走到八〇四团的防区。刘二柱正带着兵在搬弹药箱,满头大汗。看见邓枫,他跑过来。
“师长,弹药补了一批,但不多。反坦克炮弹最缺,老韩说只借到了十几发,打完了就没了。”
邓枫皱了皱眉。“省着用。没有反坦克炮,日军的坦克上来就麻烦了。”
刘二柱应了一声。邓枫又问他的伤怎么样了,他拍了拍胳膊,说小伤,早就好了。
傍晚,邓枫回到师部。赵永明已经把各团的部署情况整理好了,摊在桌上。邓枫看了看,八〇〇团在前沿左翼,八〇一团在中路,八〇二团在右翼,二旅的三个团在他们后面,组成第二道防线。炮兵团在师部后面,还在挖阵地。
邓枫坐了下来,看着那份部署图。预备十一师又回到了原来的阵地,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师了。老兵少了一大截,新兵还没练出来,装备也不齐。他不想这样上去,但没有办法。仗打到这个份上,谁手里都没牌了。
夜里,前沿传来了枪声。不长,只是几声,很快就停了。大概是哨兵走火了。邓枫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睡着。他在想,明天天亮之后,日军的炮弹会落下来,落在那些新兵头上。他们会不会躲,会不会趴下,会不会哭。他想起了刘小毛,那个湖南来的新兵,怕打仗,但没跑。他会不会死,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炮声又响了,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了,但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那些新兵的脸。
第四百三十三章 再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