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五章 抢修
九月的最后一天,前沿的枪声就没断过。日军像疯了一样,白天打,晚上也打,不让人睡觉。八〇〇团的士兵们轮流值班,一班两三个钟头,换下来的人躺在战壕里,炮弹一炸又醒了,根本睡不踏实。王德胜打电话来说,好几个新兵出现了幻听,总听见炮弹在头顶飞,其实什么也没有。
邓枫让赵永明从师部卫生队调了几个医官下去,给士兵们看看。医官回来说,不是病,是累的,休息几天就好。但现在哪有时间休息,能活着就不错了。
技术军士们更累。前沿的机枪每天都有好几挺出故障,抢修不过来。赵长河带着几个人,从早到晚蹲在掩体里拆枪、修枪、装枪,手上全是油污和伤口。邓枫去前沿的时候看见他,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手还是很稳,拆装枪机的动作一丝不苟。
“赵长河,你多久没睡了?”
赵长河抬起头,想了半天。“两天?三天?记不清了。”
“你去睡几个钟头。枪让别人修。”
“别人修不好。新来的技术军士手艺还不行,修过的枪打几发就卡壳。还是我来吧。”
邓枫没再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他。赵长河接过去,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猛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十月二日,日军发起了一次大规模进攻。不是步兵冲锋,是坦克引导步兵。几辆八九式中型坦克排成一字横队,沿着街道轰隆隆地碾过来,步兵跟在后面,弯着腰,端着枪。老韩的反坦克炮只有几发炮弹了,他亲自上了前沿,趴在二楼窗口等着。等坦克开到一百米左右,他才下令开炮。
第一发打中了第一辆坦克的侧面,坦克冒出一股黑烟,歪在路边不动了。后面的坦克还在往前开,老韩让炮手瞄准第二辆。第二发打中了,但也打偏了履带,坦克瘫在路上,炮塔还在转。第三发直接命中炮塔,坦克不动了。剩下的两辆掉头跑了。步兵也跟着退了下去。
邓枫在师部听到前沿的报告,让老韩把剩下的炮弹收好,下次再用。老韩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说炮弹还剩三发,打完了就真没了。
十月三日,前沿的枪声又密了起来。日军这次没有用坦克,纯粹用步兵冲锋,一波接一波,不计伤亡。八〇〇团的弹药消耗很大,赵永明从二旅调了一批上去,还是不够。王德胜在电话里说,再这样打下去,明天就没子弹了。邓枫让他省着打,瞄准了再打,不要乱放枪。王德胜说新兵一紧张就乱放枪,说了也不听。邓枫沉默了片刻,说把新兵的老兵带好,老兵不乱放,新兵就不乱放。
十月四日,预备十一师接到了撤出阵地的命令。友邻部队来换防,邓枫让各团交替掩护,一团一团地撤。这次撤退比上次更惨,士兵们满脸是土,衣服褴褛,枪扛在肩上,脚步拖沓,互相搀扶着。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喘息声和担架发出的吱呀声。
邓枫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士兵从面前走过。他看见了刘二柱,胳膊上吊着绷带,又负了伤。看见了陈国良,满脸是灰,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人瘦得脱了相。看见了赵长河,肩上扛着一挺机枪,手里拎着工具箱,走得很慢,但很稳。
王德胜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在邓枫面前。
“师长,八〇〇团撤下来了。全团伤亡过半,新兵牺牲了一大半。活下来的那些,见了炮弹不抖了,听见枪声不怕了。他们都是老兵了。”
邓枫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满是灰尘和疲惫,但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那不是恐惧,是麻木,是一种见过生死之后的平静。
“王团长,你把伤亡名单报上来。抚恤要跟上,不能让家属寒心。”
王德胜点了点头,转身追上了队伍。
天亮之前,预备十一师全部撤出了阵地。邓枫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看着那些被炸成废墟的楼房,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弹坑,看着那些来不及掩埋的日军尸体。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上了车。
部队撤到离上海更远的一个小镇休整。镇子比上次那个大一些,没有被战火波及,还算安静。师部设在一座废弃的庙里,佛像还在,积了一层灰。各团分散在附近几个村子住下,开始清点人数、整理装备、掩埋牺牲的战友。
赵永明把伤亡数字报上来的时候,邓枫正在庙里看地图。他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预备十一师这次上去打了六天,伤亡官兵上千人,牺牲的三百多。八〇〇团最重,减员过半。二旅的三个团加起来也损失了好几百。技术军士又牺牲了几个,赵长河负了伤,不重,还在团里帮着修枪。
邓枫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赵永明站在旁边,没走。
“师长,这样打下去,预备十一师就打光了。”
邓枫没有说话。
第四百三十五章 抢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