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了才看清,围着的约莫有十几个人,都是清一色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上衣口袋里别着钢笔,一看就是机关里的干部。
他们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带着急色,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又因为情绪激动,时不时冒出几句拔高的嗓门。
陆寒往前凑了两步,看清了人群中间还站着个人,正是革委会主任王海。
此刻的王海头发有些凌乱,中山装的领口被扯得微微敞开,脸上带着几分疲惫,正抬手往下压着,试图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下来,
“大家静一静,听我说!今天把你们从县里喊来,不是让你们来吵架的!”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城市未来两年的规划,是上面定下来的调子,需要你们各个县级单位配合,这不是我个人的意思。”
“你们在这里跟我唱反调,有什么用?真觉得不合适,大可以去省革委会反映,但眼下,该推进的工作不能停!”
“王主任,我们也不是故意跟您对着干啊!”人群里立刻跳出个矮胖的中年人,他是北关县的革委会主任,“您也清楚,现在哪个县不困难?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老百姓手里都没余粮,哪还有闲钱开砖厂、办养猪场?”
他摊开手,语气里满是无奈:“您说要搞基建,要发展集体经济,我们举双手赞成!可问题是,上面一分钱没批下来,所有开销都得我们自己扛,这不是为难人吗?总不能让我们把老百姓的口粮拿出来搞建设吧?”
“就是!张主任说得对!”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我们县去年遭了灾,到现在还有几户人家吃救济粮呢,实在拿不出钱来!”
“砖厂要请师傅、买设备,养猪场要盖棚、进猪崽,哪一样不要钱?我们县的财政账上,现在连买办公纸的钱都快没了!”
抱怨声此起彼伏,十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诉着苦,原本还算克制的争执,渐渐又变得激烈起来。
王海站在中间,眉头拧成个疙瘩,嘴唇动了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些情况他何尝不清楚?可规划是死的,任务是硬的,他这个主任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陆寒在旁边听了片刻,心里大概有了数。
看样子是为了建砖厂和养猪场的事起了冲突,多半是上面下了任务,却没给配套的资金,各县自然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伸手拨开前面的人,慢慢挤了进去,站到王海身边,故意扬着声音打趣:“王叔,您这是干啥坏事了?被这么多人围着,瞧着跟批斗会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