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秒,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那沉重的脚步终于带着疑惑和不甘,转向了旁边另一条更深的岔道。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炳依旧像死了一样,蜷缩在冰冷的垃圾堆深处,一动不动。直到外面再也听不到任何可疑的脚步声,只剩下远处依旧混乱模糊的人声和偶尔凄厉的警哨,他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从腐烂黏滑的垃圾堆里,抬起了那张遍布污泥、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一双布满血丝、只剩下惊魂未定和亡命徒般狠厉的眼睛,透过垃圾的缝隙,死死地投向弄堂深处更黑暗的地方。上海滩……没有活路了……只有……那里……
他颤抖着,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捂住怀里那个轮廓依旧凸出的铜盒——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污泥传来,像一个沉重冰冷的诅咒。他必须尽快抵达那个地方!他拖着那条剧痛钻心的瘸腿,如同从坟墓里爬出的行尸,依靠着巷壁的支撑,一步一挪,朝着闸北区边缘、传说中布满废弃厂房和流浪汉窝棚的死亡沼泽地带,踉跄而去。每一次迈步,胫骨断裂处都传来骨头摩擦般的剧痛,冷汗混合着污泥不断淌下。
梁贵发感觉自己的肺叶像两个破旧肮脏的风箱,每一次抽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灼烧般的剧痛,冰冷的空气如同刀片刮擦着喉咙。身后那伪装成黄包车夫的疤脸龙手下,如同一头不知疲倦、被彻底激怒的狂暴凶兽!沉重的脚步声、粗野的喘息声,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在他身后两三丈的距离!好几次,对方那粗糙的手指几乎揪到他破烂棉袍的后襟!死亡的腥风,已经喷吐到了他的后颈!
必须甩掉他!前方是个丁字路口!左边是一条稍宽但堆满杂物的小街,右边则是一条更加狭窄、污水横流、弥漫着浓重煤灰味的小巷入口!
梁贵发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其阴冷的算计!他用尽最后一点爆发力,身体猛地向右前方那条狭窄小巷冲去!同时,他那一直蜷缩在破旧棉袍袖子里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腰间——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小铁盒!那是他常年备在身边、用来自保或制造混乱的玩意儿——仅存的最后一枚粗糙的掌心雷!
他冲入狭窄小巷的瞬间,身体借着冲势狠狠撞向巷口一个歪斜腐朽、堆满空煤筐的木架子!“哗啦!”煤筐倾倒翻滚,扬起一片呛人的黑色煤灰烟尘!几乎在同一刹那!借着煤灰弥漫视线的掩护!梁贵发那只藏在袖中的手猛地向后一扬!一个火柴盒大小、毫不起眼的黑色铁疙瘩,被他用极其隐蔽的手法,精准无比地甩在了巷口入口处那摊浑浊的污水中!铁疙瘩瞬间被污水吞没,只冒起一个微小的气泡!
“兔崽子!看你往哪跑!”疤脸龙的手下狂吼着,如同一头发疯的蛮牛,紧随其后冲进了狭窄的小巷入口!他的右脚,带着全身冲刺的巨大力量和惯性,狠狠地踏入了巷口那摊浑浊的污水——
“轰!!”
一声沉闷如同破鼓被擂响的爆炸!就在他落脚点的污水深处猛然爆发!火光极其短暂地一闪即逝,随即被更浓的黑色污水和飞溅的淤泥掩盖!看不到巨大的冲击波和气浪,但那沉闷的爆炸声和脚下传来的猛烈震动,却带着一种阴毒的、撕裂性的威力!
“嗷——!!”
一声非人的惨嚎!疤脸龙的手下那前冲的势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猛地顿住!他那只踏入污水中的右脚,从小腿中部以下的裤管瞬间被无形的力量撕扯得稀烂!一片恐怖的血肉模糊!脚踝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内扭曲折断!碎裂的骨头渣子甚至刺穿了皮靴的破口,带着淋漓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巨大的痛苦瞬间摧毁了他所有的行动能力,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巨兽,轰然栽倒在污水横流的肮脏地面上,抱着那条几乎被炸断的残肢,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翻滚!浓稠的污血和黑色的泥水瞬间混合着在地上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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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的回音还在狭窄的巷壁间嗡嗡作响。
梁贵发头也没回!他甚至没有浪费一秒去看自己制造的惨烈结果!冰冷刺骨的杀意驱散了肺部撕裂般的痛楚,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借着爆炸扬起的污水和煤灰烟尘的掩护,拖着那条同样剧痛的瘸腿,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消失在前方小巷迷宫般更深、更黑暗的褶皱里。他知道,爆炸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更多的豺狼!他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抵达那个能暂时隔绝外面一切腥风血雨的联络点!只有在那里,才有万分之一的喘息之机!
老诊所内的空气依旧凝固着死亡腐败的恶臭和呕吐物的酸腐。鲍勃探长蹲在郑永那具散发着浓烈死亡气息的躯体旁,灰绿色的瞳孔锐利如手术刀,精准地避开了腹部那触目惊心的开放性伤口,两根戴着雪白手套的手指,如同最冰冷的医疗器械,以无可抗拒的力量,稳稳按压在郑永颈部跳动的脉搏上——那脉搏微弱得如同冰面下游丝般的涟漪,时断时续,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姓名!”鲍勃探长冰冷的声音如同钢针,直接刺向郑永毫无血色的耳膜,每一个字眼都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压迫,“袭击你的人是谁?!”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死死锁住郑永脸上任何一丝微小的颤动,绝不放过任何可能转瞬即逝的意识碎片——这具残躯里最后的情报价值,必须在他彻底咽气前榨取出来!
郑永干裂乌紫的嘴唇艰难地、极其微弱地嚅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他那灰败凹陷的眼皮下,眼珠在浑浊的粘液中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竭力对抗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的吞噬,想要看清眼前的身影轮廓。一丝微弱的光亮,极其短暂地在他瞳孔深处闪现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痛苦和混沌淹没。
“是……”郑永破碎的气音如同蚊蚋,微弱得几乎消散在恶臭的空气里,“是……龙……”他干枯的手指似乎想抬起指向什么,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呛咳和痉挛,更多的污血和可疑的暗黄色粘稠液体从腹部的伤口边缘被挤压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与腐败混合的气息。
“龙?”鲍勃探长灰绿色的瞳孔深处,寒芒暴涨!疤脸龙!果然是他!这个盘踞上海滩阴影里的毒瘤!然而,郑永的状态显然已到了极限!
“名字!你的名字!”鲍勃探长的追问如同铁锤,不给对方丝毫喘息,“谁派你来的?!你们的接头点在哪儿?!”他必须抓住这最后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