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腊仔细翻阅着文书,尤其关注那些记录不同地块、不同管理水平下产量的细节。他看得很慢,末了,合上文书,问道:“种子储备如何?明年可推广多少?”
赵普早有准备:“回大王,去岁引种及今岁试种所收稻种,经筛选后,可得纯净良种约八千石。若按每户贷种一斗计,明年开春,至少可在嘉兴、湖州、苏州三府,择选适宜乡村,推广八万户种植。若今冬再行加急培育,后年便可覆盖两浙大部,三年内,整个江南东路、两浙路适宜水田,皆可换种。”
“不够快。”方腊微微皱眉,“八千石,八万户……太慢。江南有多少农户?何止百万户。金人会等我们慢慢换种吗?中原的饥民,能等三年吗?”
赵普心头一紧,知道大王着眼的是全局和速度。他忙道:“臣已命劝农司,在试种成功的乡里,立即着手选拔‘留种田’,所有产出不入户,专做种用。同时,行文沿海市舶司,设法再从占城、真腊等处购入新种。或可双管齐下……”
方腊打断他:“购种是远水,且易受制于人。关键还在自身繁育推广。”他沉吟片刻,“传旨。”
侍立一旁的韩冲立刻准备好笔墨。
“第一,设‘总劝农使’一职,秩同四品,总领全国农桑改良、新种推广、水利兴修之事。由赵普你暂领,陶望龄等人可为副,专司‘占城稻’推广。所需人手、钱粮,户部单列预算,优先拨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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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明春推广,不止限于官府赊贷。晓谕各州县,凡乡里大姓、富户、粮商,有能力者,亦可向劝农司申请领取稻种,自行招募佃户种植。所产粮食,官府可按市价优先收购,充作常平仓储或军粮。有功者,同样予以嘉奖,甚至许其子弟入新设‘农政学堂’就读。”
这是要发动民间资本和力量参与推广,加快速度。
“第三,也是最紧要的。”方腊目光锐利,“所有推广‘占城稻’的州县,劝农司官吏、乡官里正,其考绩升迁,首要便是看推广亩数、增产实效!凡有虚报、强迫、损害农户者,重惩!凡实心任事、成效卓着者,重赏!此事,韩冲的内卫和监察御史,要介入督查。”
他看向赵普:“赵卿,你可知这‘占城稻’意味着什么?”
赵普肃容:“民以食为天。粮增则民安,民安则国稳。此乃王业之基。”
“不止于此。”方腊摇头,“它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江南土地潜力、释放百万农户劳力、支撑我们将来养活更多军队、接纳更多北地流民、甚至……有余力去赈济更广阔土地的钥匙。”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似乎又要下雪的冬日下午,缓缓道:
“打仗,打的是钱粮,更是人心。我们若能让江南百姓碗里的饭多出一成,他们对新朝的认同,就会牢固十分。我们若能多收三成的粮,就能多养三成的兵,多救三成的灾民,多撑三年的国用。”
“这稻种,比十万大军,更能定江南之心。”
“所以,推广之事,绝不能视为寻常农政。要以打仗的决心和手段去办!要快!要实!要让这青青稻苗,明年就绿遍江南,后年就变成实实在在的、堆满官仓民廪的白米!”
“臣,领旨!”赵普深深躬身,只觉得肩上的担子,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充满希望。
窗外,零星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沫。
但在这暖阁之中,在这份沉甸甸的丰收文书里,在所有听到这个消息的人心中,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春天,那必将席卷江南的无边新绿,和那沉甸甸的、象征着生机与力量的秋日金黄。
那不仅仅是稻谷的丰收。
更是一个新朝,在最为根本的土地上,扎下的第一根深固的根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