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荆钗,不饰珠玉,她将手中紫檀琴囊轻轻放下,从袖中取出一本朱册,封面斑驳,边角磨损,却以细线工整装订,封题四字:“军资实录”。
“这是辛公十年来所有俸禄支取、私产典当、军资采办之明细。”她的声音不高,却清如寒泉击石,“请诸公一览:自淳熙六年任江西提刑,至今日北伐在即,辛弃疾未领一文额外赏赐,反以祖遗田契三度抵押,换马五十匹,购粮三千石,皆用于归正营安置流民、募兵练卒。”
她指尖轻点一页,目光扫过群臣:“去年冬,江西安抚司拨款迟滞,他变卖济南旧宅半亩园亭,所得尽数充作寒衣棉絮。若有贪权之心,何苦如此?若怀谋逆之志,又岂会自掏薪俸,养朝廷不肯收容的归正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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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一般的寂静。
有老臣颤巍巍伸手翻开账册,只见每一笔出入皆有印信佐证,地方衙署、库吏画押、转运使副联署,条分缕析,毫厘不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尚书忽然掩面而泣,哽咽道:“吾辈日日议政,竟不知有人默默至此……元嘉清骨,胜玉三分啊!”
章子敬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还想张口,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压得难以发声。
他眼角抽搐,终于意识到——这一局,早已不在笔墨之间,而在人心深处。
孝宗久久不语,目光在伪诏、账册、辛弃疾低垂的背影间来回游移。
良久,他缓缓抬手,声音沉如深潭:
“章子敬,下狱。交大理寺鞫审,不得徇私。”
禁卫上前锁拿,章子敬双目赤红,怒视辛弃疾,嘶吼道:“你赢了今日,可明日金兵南下,百姓流血,谁来担责?!”
辛弃疾依旧跪伏于地,脊梁笔直如剑。
“臣不怕失权,只怕失道。”他声如洪钟,响彻丹墀,“若因一纸伪诏便弃江北父老于敌骑之下,才是真负君恩,真辱臣节!”
话音未落——
忽有急促脚步自殿外奔来,甲叶铿锵,尘未及拂。
一名内侍飞身扑跪阶前,声音颤抖:
“启奏陛下!庐州八百里加急——金军残部集结颍州,骑兵万余,已渡颍水,前锋距寿春不足百里!淮南告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