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于芦苇深处的小舟悄然解缆,民夫赤足踏板,操楫无声滑入水中。
每舟不过三人,载火油布卷、硫磺包、浸油麻绳,船首悬一盏罩灯——灯罩以黑纱包裹,只透一线幽光,为彼此辨位之用。
风自北来,助火势南延。
第一艘小舟抵近一支运粮队列时,金军哨卒尚在舱内饮酒取暖,浑然不觉死神已顺流而下。
舟上汉子猛然站起,将点燃的火油包奋力掷出。
那物划破夜空,坠于粮船甲板,轰然炸裂,烈焰瞬时吞噬篷顶。
桐油遇火不灭,鱼膏助其黏附船体,野艾灰燃出青烟,正是辛弃疾所设“信火”——凡见青烟者,皆知主攻已成,全线当动!
一艘接一艘,小舟如蚁群出动,专拣运粮小队下手。
河道狭窄处,金军大船首尾相衔,进退维谷。
待巡哨惊觉,鸣锣示警,火势早已连环引爆。
有兵卒欲跳江扑救,却被暗流卷走;有将领喝令砍断缆绳分离船只,奈何火舌舔破仓底,粮袋吸油如渴,顷刻沉没。
哀嚎声、哭喊声、木料爆裂声混作一团,在涡水之上回荡如地狱鸣钟。
火焰映红江面,血色波光随浪翻涌。
一名金军千户披甲持刀立于残船上,怒吼:“放箭!射杀那些渔船!”然弓弩手尚未搭箭,侧翼又一艘火舟撞来,烈焰腾空三丈,将其吞没。
战船化作炼狱浮棺,顺流漂荡,沿途引燃更多粮队。
至丑时三刻,整条涡水几成火河,北来粮道十毁其七。
天边微明,霜雾未散,战报已由快马飞驰至大营。
李铁头跪呈文书,嗓音沙哑:“寿春仓焚毁七成,守将自缢于库门;涡水沿线共毁粮船六十三艘,粟米沉江逾十二万石。”
辛弃疾立于高台,披甲未卸,目光远眺北方。
晨风拂动旌旗,金军阵营方向,原本森严排列的旗帜此刻微微动摇,似阵脚微震。
他沉默良久,忽低声问:“舒城百姓……可曾举火?”
李铁头一怔,随即哽咽垂首:“昨夜三更,舒城山巅火光连绵,绵延数十里不绝。乡老说,那是百姓燃野艾,祭奠昨夜死难义士与阵亡将士……”
辛弃疾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竟有泪光隐现,却不落。
他缓缓握紧腰间剑柄,声如寒铁出鞘:
“火已烧至敌腹。”
他转身望向舆图,指尖缓缓划过颍州东南一带官道,唇角微扬,却无笑意。
“下一步,该让他们尝尝‘无粮之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