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零星几点,而是自上游至下游,沿江百里灯火骤亮,宛如天星坠河,倒映水面竟成双层光阵。
高坡之上,火把擎起;屋檐之下,灯笼悬出;更有渔民将心灯系于竹筏,顺流推向窄道入口,仿佛冥界引魂之舟列阵而来。
金军主将立于船首,猛然回头,脸色惨白:“这……这不是寻常渔火!”
话音未落,北岸山腰鼓声大作,数十面铜鼓齐鸣,声震山谷,仿佛山神怒吼。
南岸则有人高唱童谣,声音稚嫩却整齐划一:“三月三,潮水翻,黑船走汊莫等闲……”歌声随风飘来,竟与鼓点应和,节律森然,如同军令。
“伏兵!必是伏兵!”主将拔剑嘶喊,“快退!速退!”
舵手慌忙调头,然水道狭窄,四舟首尾相衔,一时难以回旋。
就在此刻,上游陡坡滚下无数柴草,挟着火油布团轰然砸落舟顶。
一点火星借风飞溅,登时引燃。
火势一起,怒不可遏。
更骇人者,此火遇水不灭——乃范如玉命人秘制之“浮焰膏”,以松脂、鱼膏、硝石调和,沾水反炽,顺流蔓延如蛇吐信。
第一艘粮船顷刻被火焰吞没,士兵跳江逃生,却被下游暗设的竹钉拦网刺穿;第二艘试图冲出火线,却被横拉的铁索绊住,困于烈焰之中。
第三、第四艘见势不妙,竟自焚其船,妄图制造烟障脱身。
然火借风势,逆流上卷,反将后队尽数吞噬。
浓烟蔽江,焦臭弥天,哀嚎之声随波远去,终归寂灭。
天明雾歇,残烬浮江。
巡检使登岸清点:四艘粮船尽毁,存粮八成化为灰烬,仅余半焦麻袋随浪漂荡。
主将跪坐岸边,甲胄焚残,仰天长叹:“非战之罪也……乃鬼火索命!此地有神明护土,吾辈岂能南侵?”
消息尚未驰报临安,朝中已乱。
章子敬残党趁机上疏,称“辛氏妄动民力,煽蛊黔首,假童谣为号令,以私义代王法,实乃乱阶之首”。
奏章呈至御前,孝宗览毕,冷笑掷地:“百姓自发退敌,何乱之有?若此谓乱,则朕宁负祖制,不负民心!”
当夜,凤凰门内马蹄疾驰,一骑绝尘而出——黄绸包裹兵符,金字昭然:“江州辛弃疾,暂领沿江防务,便宜行事。”
与此同时,江畔高台。
辛弃疾独立风中,遥望昨夜火战场域。
晨光初透,江面仍浮着点点余烬,一如昨夜未熄的心灯。
老郑那盏逆流而回的灯舟,竟安然漂至脚下,灯芯微颤,焰光不灭。
忽闻四野低吟渐起,由远及近,万民轻唱:
“野艾生,火不熄;
民心在,国不灭……”
声如细流汇川,又似春雷潜动。
辛弃疾握剑伫立,北向而誓,声贯长空:“此火既燎千城,何人能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