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看,民心早已为兵,民粮早已为信。”他声音渐沉,“朝廷不下诏,我便自起兵;兵部不发符,我便自行令。今日改道,不为避战,而为破局——大军不走寿春官道,取道巢湖水汊,夜行晓宿,三日抵庐州南境!”
话音落,帐前鸦雀无声。
片刻后,宣抚副使王彦之猛然单膝跪地:“愿随辛公赴死!”
继而一人、两人……诸将纷纷跪倒,甲叶铿锵,响彻营垒。
令出如风。
当日下午,军令传遍七县:“每村设‘灯岗’,夜燃三灯,为我军引路;凡供粮一石,授‘归正’木牌,战后兑田免役。”
入夜,奇景骤现。
百村灯火齐明,自江州沿岸一路北延,如星缀原野,似银河倒泻。
孩童高举火把立于堤口,老者执锣巡岗,每有舟船近岸,便敲锣三声,以示通路。
阿禾立于首舟船头,手持名册,逐一诵读供粮乡户之名:“舒城陈氏,捐米二十石!”
“到!”岸边即有老翁颤声应答,举灯不坠。
“无为孙寡妇,送豆五担!”
“到!”一女子携幼子出列,灯光映照下,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
忽有一少年自人群奔出,双目含泪,捧一具残旧皮甲跪于堤前:“此乃吾兄岩生之袍!三年前战死采石矶,尸骨未还……今我代兄从军,请纳此甲为凭!”
辛弃疾凝视那件血渍斑驳的旧甲,喉头微动。
就在此刻,脑中魂影骤涌——千百低语自幽冥深处响起,如风穿林,如雨打碑:
“辛公……带我们回家。”
那声音并非一处,而是四面八方,自灯火之下,自黄土之中,自每一面“归正”幡后传来。
他闭目良久,额角青筋微跳,金手指悄然运转,心光图卷再展——昔日《武经总要》所载水战旧例、《九域志》所述巢湖支流脉络,与眼前百姓布灯方位竟隐隐相合,仿佛天地共谋,只为铺就此路。
睁眼之时,眸中已无犹豫。
“全军——衔枚疾进,三更抵庐州南!”
号角未鸣,战鼓不响。
百艘轻舟解缆离岸,如黑鳞游龙,悄然没入水雾深处。
巢湖水汊,夜雾如纱。
风自南来,拂过芦苇丛,忽有断续鼓声飘至——不成章法,却节奏分明:一长三短。
辛弃疾立于船首,眉头微蹙,凝神细听。
那鼓声,似锅盖相击,似木盆被敲,自两岸隐约传来,连绵不绝,仿佛无数双手,在黑暗中默默擂动着沉默的战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