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设坛于高坡,谓之“信坛”。
铁架巍然立于中央,三封伪造的奏章置于其上——皆是以辛弃疾笔迹摹写,内容或自称通敌,或诋毁朝廷,或妄议储君,字字诛心,足以倾覆一世清名。
百余名北地遗民环立四周,手持油灯,静默如林。
辛弃疾立于火前,披甲未卸,眉宇凝霜。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不焚敌,而焚伪;不立威,而立信。真言不在庙堂,在人心;不信者纵千辩,信者一炬可知。”
阿霓自人群走出,身披素袍,手执火把。
她登上祭坛,目光扫过伪信,忽然抬袖拭泪,再举火炬,轻轻触向信角。
火焰腾起,墨迹卷曲焦黑,青烟袅袅升空。
就在火燃刹那,辛弃疾闭目凝神,金手指全开——过往记忆奔涌而来,无数典籍策论、战图兵书在他脑中流转不息。
而此刻,更进一步:他竟能感知文书背后的情绪波动!
伪信之上,墨色虽真,却毫无执念,冰冷机械,如刀刻石碑,不见一丝热血流淌;反观自己所书真章,哪怕批下一字“可”,都蕴藏着收复河山的炽热、为民请命的愤慨、孤臣逆耳的决绝!
“原来如此……”他轻语,睁眼望火,“真伪之别,不在形迹,而在心火。伪者心死,真者魂鸣。”
阿霓开始诵读——那是辛弃疾十年来抗金奏章的抄录本。
一句句铿锵文字划破寒空:
“愿陛下断自圣心,勿以和议为长久之计!”
“中原父老,延颈企踵,望我王师,如旱苗之望雨!”
每读一句,便有一人点燃手中灯火。
起初零星点点,继而连成片片星海。
直至《美芹十论》中那句“愿陛下断自圣心”再度响起,忽有一老卒踉跄上前,须发皆白,颤抖跪地,嚎啕大哭:
“此声……此声我曾在建康宫外听过!彼时满朝默然,唯辛公独谏!无人应和,唯风雪作答啊!”
千灯齐燃,焰光冲天,火影交织之间,竟在雪地上映出一个巨大“真”字,灼灼如烙,照彻四野!
范如玉立于旁侧,手中紧握一幅《山河图》,指尖抚过黄河故道与燕云十六州,低语如祷:“这一火,烧的是谎言,亮的是良心。”
辛弃疾仰望夜空,火光照亮他眼角细纹与眼中深潭般的意志。
他知道,这场无形之战尚未终结。
就在此时,李铁头浑身覆雪冲入人群,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
“统帅,大名府细作急报……”江州帅营,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