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双目仍闭,指尖却微微颤抖。
这不是军情急报,亦非谍影密语,而是民心自发、民志自燃。
他的兵锋未至,其名已先达千里之外。
此非征伐之威,乃道义之光——百姓所盼者,非刀剑铁骑,唯是一“归”字耳。
良久,他睁眼,眸光如电,映照长夜。
转身步入帅帐,墨已墨浓,纸铺如雪。
他提笔疾书,不列兵势,不论攻守,唯作《慰中原书》一篇:
“昔我父兄,耕于斯土;今我子弟,流离道路。田当归耕者,子当归父母,骨当归故土。某虽驽钝,誓以残生践此三归。不为封侯,不图裂土,只为山河重整,万家灯火复明。”
字字如刻,句句如誓。
写罢,唤来工匠,将文书誊于薄纸,附于竹骨纸鸢之上。
百只风筝乘北风而起,如白鸟凌空,悄然飞渡陈州城垣,飘落街巷、院落、墙头。
有老兵拾得展开,读罢掩面而泣;有妇人抱儿共诵,声断黄昏。
与此同时,江畔观星台上,陆子昭仰首凝望,忽见北斗第七星——摇光之侧,一点微芒骤亮,竟隐隐与人间“归”字遥相呼应。
他神色剧震,低呼:“魁星临野,民心动矣!天意不在金廷,而在辛公一心所系之土。”
三日后,晨雾初散。
陈州北门,忽闻吱呀之声——尘封多年的城门竟自行开启。
一老吏颤步而出,白发萧然,手中捧一卷黄绢,膝行至前,叩首泣曰:“小人范承业,先父曾为宋朝县令。今日非降金军,实迎故统!城中守将昨夜率残部北遁,余众解甲散去。百姓闭户守家,不敢出迎,唯恐惊扰王师……此乃城防图册,请辛公察阅。”
话音未落,身后城墙上悄然竖起一面素旗,上无号令,只书一个朱红大字——归。
消息飞传蔡州,诸将哗然。
李铁头怒请即刻进兵,扫清残敌;张大脚则拍案大笑:“咱们还没动手,人家先把门打开了,这仗打得真痛快!”唯有辛弃疾静坐不动,目光沉如古井。
半晌,他起身,下令:“止军十里之外,全军解甲束兵,不得鸣鼓,不得列阵。唯每卒举一方红布,上书‘归’字,缓步前行。”
大军开拔,旌旗不扬,甲胄尽收。
旷野之上,唯见千人缓行,红布轻舞,如春日桃花随风起伏。
远处那片由麦秆拼成的“归”字,在晨光中随风摇曳,仿佛大地自身在呼吸吐纳。
陆子昭立于高坡,望着这一幕,低声叹道:“此非克城,乃归土。”
风渐起,麦浪翻滚,红布轻扬。陈州南门已在视线尽头,三里之遥。
忽然,李铁头策马奔来,神色凝重:“大人,城头不见戍卒,亦无箭楼森然之象,唯……唯有一盏孤灯,悬于女墙之上,随风摇曳,不知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