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合达冷笑:“心战?不过一曲旧乐,何足动我军心!”
话虽如此,脚步却不自觉移向城下马道。
当夜三更,月隐云深。
他独骑出府,直奔汴京太庙废墟。
残垣断壁间,野艾丛生,墨香浮动。
辛弃疾所留祭文铺展于石台之上,黄绢未收,墨迹犹润。
他俯身细读,从“复中原旧土”至“不敢惊扰先灵”,字字庄重,无一挑衅。
直至末尾,一行小楷赫然入目:
“不问敌我,但存忠孝。”
完颜合达怔立良久,指尖轻抚其上,仿佛触到了某种不可言说的重量。
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之言:“吾辈虽居北土,亦知礼义生于中国。”如今,南军不列战阵,反设心坛;不鸣鼓角,偏奏亡国之音;不攻城池,却祭彼我共祖——这不是征伐,是归来。
“此非兵临……”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乃道至。”
风起,卷起一角祭文,飘向北方。他未追,亦未命人拾取。
翌日黎明,薄霜覆地。
南门瓮城之下,张小禾率十余童子悄然现身。
他们手持野艾,茎叶青白,采自城头砖缝、宫墙旧基,编作圆环,逐一悬于锈蚀铁钉之上。
艾草微苦清香,在冷空气中悄然弥漫,如魂归故里之息。
城外宋军不解其意,有斥候欲上前查探,却被范如玉止住。
她缓步上前,凝视那几枚朴素无华的草环,忽觉胸口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野艾生处,即故土。”她低声呢喃,伸手取下一环,轻轻戴于残柱顶端。
那柱原是北宋南门门楣所倚,早已倾颓,唯余半截焦黑木心,如今却被一圈青翠环抱,宛如重生之冠。
她转身望向城内,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巷深处望来,怯而盼,悲且喜。
“这一环,是百姓认亲。”她说罢,不再言语,只将手中另一环紧贴心口。
远处高坡,小羽蹲于鹰架旁,轻轻放开信鸽。
白羽振翅,穿破晨雾,直向南方飞去。
而此时,辛弃疾尚在帐中静坐。
烛火将尽,他闭目养神,眉宇间却似有山河流转。
忽而,他睁眼,望向帐外渐明的天色,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