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有人在听,甚至已伏听良久。
那气息隐忍克制,脚步轻若落叶,绝非寻常巡卒。
是周文通的心腹——那个曾在江西安抚司任密探、后潜入金境联络义军的黑衣人。
他不动声色,只将最后一段反复弹奏三次,节奏渐缓,意蕴愈深,如同种子埋入冻土,静待春雷。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屋外再无声息。
陆砚声缓缓起身,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取出那份新谱,以桑皮纸层层包裹,又用火漆封缄,印上一枚极小的“辛”字暗记。
次日清晨,他悄然步入城南茶肆,将包裹塞进一名盲艺人手中。
“此曲无名,”他低声说,“但求不绝于人间。”
那盲人抚摸纸包良久,忽抬头一笑:“先生赠我天音,我当还以众生之耳。”
不出半日,茶肆内便传出凄厉动人的琴唱。
调子古怪却不失古意,词句模糊却字字扎心。
听者或掩面垂泪,或捶案怒吼。
有老兵跪地痛哭:“这声音……像极了当年汴京陷落那夜的钟声!”
孙守经拄杖而来,立于茶肆门外,听完一整曲,久久不语。
风吹白发,他忽仰天长叹:
“昔以兵夺城,今以文立国。刀可毁庙堂,笔能铸山河。此谓不战而胜。”
消息如羽掠空,黄昏时分,小羽自南道归来,衣衫染尘,额上沁汗。
她递上一封密信——由临安枢密院老吏暗中送出,经七道换手方至开封。
辛弃疾展信默读,面色如常,唯眉峰微动。
信中言:孝宗至今未颁第二道班师诏,然韩侂胄已在朝中咆哮如雷,斥“辛某抗旨乱纲”,并欲遣御史台即刻查办。
可喜者,枢密院数位宿臣已在私议中低语:“辛公非叛,乃忠过其位……恐天下寒心。”
他看完,不语,只取祖父遗剑轻划地面,剑尖划过青砖,发出刺耳锐响,最终停驻一点——幽州。
“一纸可止千军,一心可动九重。”他低声道,“我等,再等三日。”
范如玉立于身侧,素手轻拨琴弦,一声清越荡开愁云:“这一程,不靠刀兵,靠人心。”
远处城墙上,一只新训白鸽振翅腾空,羽翼划破暮色苍茫,向着南方飞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宫禁深处,一片焦黄残纸静静躺在通政司外石阶之上。
李守忠跪伏其中,三日未曾起身,衣袍尽染尘灰,唇裂血凝。
他怀中紧抱的,仍是那一角诏书。
第四日晨,天光初露,值殿内侍终于推门而出,目光落在那片残纸上,微微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