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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步入厢房,见案上摊着墨迹未干的歌词稿本,边角还留着小儿描摹的笔画。
几个邻家女眷带着孩子在此习唱,口中虽略带生涩,眼神却亮如星火。
一位老妇颤声问:“夫人,这‘不肯收’三字,真能传到天子耳中么?”
范如玉含笑点头:“若万人同声,山河亦震。何况人心所向,自有回响。”
翌日清晨,晨鼓未响,街巷已闻清音。
数十童子列队穿行坊市,白衣短褐,手执柳枝为节,齐声高唱:“天子若问臣何在,但说百姓不肯收!”声浪如潮,自东市荡至西坊,惊起檐下宿鸟,也惊醒了沉睡的军营。
戍卒披甲出帐,闻之怔然。
有人低声接唱,继而全营和声,铁甲铿锵应和着童音,竟似战鼓未擂而士气先振。
更有金军降卒拘于南营,原本颓坐枯草之间,忽闻此谣,一人猛然抬头,继而跪地叩首,老泪纵横。
其首领原是燕云老兵,喃喃道:“三十年未闻故土之音……今日方知,中原尚有人守心。”
消息传至辛弃疾耳中时,他正于校场点阅新募乡勇。
听罢默然良久,抬眼望向南天,唇间轻叹:“我本欲以兵势争寸土,却不料,民心早已筑成万里长城。”
此时刘大杠已率数百民夫彻夜动工。
他们不用官府片砖寸木,只拾城中残瓦断垣,垒基为台,取名为“守心”。
一名老匠人捧来一块焦黑木牌,乃是从焚毁驿馆中抢救而出,上以铁笔刻字:“辛公在此,我土不弃。”字迹粗粝,却力透木背。
当夜,陆砚声独行于太庙地窖。
此处幽深避光,藏着他十年来秘录的《裂诏录》——一部以隐语记述朝政暗流、收录辛弃疾密奏与民间舆情的手札。
他启匣取出琴谱,翻至《灰诏吟》一页,指尖忽觉纸面微潮。
烛火下细察,竟是斑斑泪痕渗入纸隙。
他心头一震,忆起昨夜盲艺人于义塾弹奏此曲,唱至“臣,暂守故都,不敢言归”一句时,满堂百姓伏地痛哭,有老者捶胸哀呼“吾儿死于靖康乱,今始知有人替我们守着家门!”泪雨纷落,竟润透琴箱底缝。
陆砚声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目光如刃。
他取来新制桐木琴底,以刀代笔,将新作《守心台》曲谱悄然刻入其中。
每一道刻痕,皆含北地风霜、百姓血泪。
末了,他将整琴封入贡茶箱夹层,附签仅书二字:“岁安”。
箱发临安之日,恰值朔风南渡。
而在千里之外的紫宸殿深处,龙帷低垂,更漏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