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垂泪,壮士扼腕,连昔日观望之士亦纷纷捐粟助军。
民心如潮,不召而至;道义所指,万夫莫挡。
夜雨初歇,寒露沾衣。
周文通独步城垣,遥见帅府灯火未熄,遂整衣正冠,踏月而往。
辛弃疾正在案前批阅军报,见周文通至,并未起身,只抬眼一笑:“使君何来?莫非又带新诏?”语气淡然,却似洞穿肺腑。
周文通默立良久,终叹曰:“辛公明鉴……我此来,确有密谕。”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小帖,指尖微颤,“韩相手书:若公拒不奉诏南归,即以‘矫制擅权’论罪,削职下狱,三族连坐。”
帐内烛火忽晃,映得二人面影交错如战。
辛弃疾缓缓搁笔,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远处飘扬的素帛长幡,轻声道:“我非抗诏,乃顺天。天子居九重之上,若真欲召我,何不亲书朱批,加盖御玺?今诏出中书,改于私第,不经内阁,不见起居注,连发递驿路皆隐秘异常——此岂天子意?此乃权臣挟名以制忠良耳!”
他转身直视周文通,目光如刃:“使君试问,若今日一道无字残帛便能动摇天下,明日是否一句谣言便可倾覆社稷?民之所恃者何?非诏也,乃信!信若崩,则国亦倾。”
周文通心头剧震,双目渐红。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奉命行事,不过一介传令之吏,此刻方觉肩上担的是是非、是人心、是千秋青史一笔。
“可……若我不归,朝议汹汹,公将孤悬于外,危矣。”他声音低哑。
“危者,非我在开封,而在天下失道。”辛弃疾取过案上一册《春秋》,翻至“赵盾弑君”篇,“史笔如铁,不录虚诏。纵使我身陷囹圄,只要民心未死,江山犹可再兴。”
周文通终于跪地,双手捧起那道密谕,置于灯焰之上。
火舌吞没黄绫,灰烬随风散去,如一场无声的祭礼。
“臣,亦暂留。”他抬头,眼中已有决断,“不为私情,不为党争,只为这开封城头的一面白幡,一声童谣——值得我焚诏明志。”
与此同时,建康钟山深处,古寺禅院,松涛阵阵。
陆砚声托老僧将紫檀琴匣送入太常寺,交予旧友太史令沈元衡。
那素绢上的“臣暂守故都”四字,如今已被三点露珠浸润成墨痕般的印记,宛若天启。
而在临安宫门外,李守忠披麻戴孝,伏阙三日,滴水未进。
韩党屡遣人驱逐,他不动如山,只高举残帛一角,嘶声疾呼:“陛下!伪诏乱国,忠臣蒙冤!请开禁闼,一辨真伪!”
第三日夜半,内侍传旨:皇帝召见。
偏殿之中,烛影摇红。
孝宗展视残帛,指尖抚过焦边,忽见背面血书“伪”字,笔力刚烈,触目惊心。
旋即,太史令急报入殿,呈上琴匣与素绢。
龙颜骤变。
那一夜,紫宸殿烛火未熄,帘幕深垂,唯有笔锋划纸之声,沙沙如雨。
一道新旨正在起草,墨迹未干,尚未钤印。
窗外更深露重,一轮冷月悬于宫脊,照见檐角铜铃轻颤,似有无数无声呐喊,自北地千里迢迢,渡江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