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呼,欲上前搀扶,他却仍跪立不倒,手握剑柄,目视北方。
那一夜,辛弃疾被抬回帐中,昏沉不醒。
范如玉守于灯下,剪去烛花,忽见案角留有一道极细墨痕——是他方才接诏时,指尖无意划过灯台所留。
她凝视良久,轻轻蘸水拭去,却觉那墨色深处,似有暗纹流转。
与此同时,开封驿馆内,赵阿墨独坐灯下。
他本奉韩侂胄密令南来,名为校勘诏书,实为监察辛弃疾是否“挟功自重”,伺机奏报削权。
此刻,他取出诏书,以温水蒸雾覆绢,果然见夹层之中,浮现八字隐文:“兵权暂收,待觐述职”。
他瞳孔骤缩。
这八字,非天子亲笔,乃中书省密押,意在夺其兵柄,召其南返述职,实为削权之始。
他呆坐良久,忽忆少年时伏案抄录《美芹十论》,曾至“将贵专断,战在机宜”一句,感佩涕零。
那时他尚为太学生,立志要做个明察之臣,不为权奸所用。
今夜,烛火摇曳,他凝视那八字密令,忽然冷笑一声,取剪刀悄然剪去一角,以原印泥补痕,手法精巧,毫无破绽。
而后低声自语:
“天命在民,不在权相。”
翌日清晨,辛弃疾稍苏,睁开双眼,望见帐顶苍青,耳畔似仍有鼓声余韵。
范如玉端药近前,轻声道:“昨夜你吐血三升,却仍不肯闭眼,嘴里一直念着两个字……”
“是什么?”他嗓音沙哑。
她望着他,一字一顿:“民心。”
辛弃疾怔住,良久,嘴角微动,似笑非笑,终于闭目,低语:“原来……还未输。”第320章 民心载道
小主,
药香未散,晨光初透帅帐。
辛弃疾卧于榻上,气息虽弱,双目却已清明如洗。
昨夜那一口黑血似将淤积胸中的浊气尽数吐出,留下的是五脏六腑的剧痛,却也换得心神澄澈。
他望着帐顶粗麻织就的纹路,恍若看见北地千沟万壑的山河图卷,听见风雪中不绝于耳的民谣。
范如玉悄然起身,自箱笼深处取出三册厚本,封面以粗麻裹就,墨字斑驳,题曰《民心录》。
又捧一卷信籍,黄绢为表,角已磨损,封缄处赫然按着数十枚殷红指印,深浅不一,却皆触目惊心。
她轻轻置于案前,动作极轻,仿佛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姓名。
“官人,”她低声开口,声音如檐下滴水,清冽入心,“若南行,必携此。非为请功,乃为陈愿。”
辛弃疾缓缓撑起身子,范如玉忙以软枕垫其背后。
他凝视那三册《民心录》,良久,伸手抚过第一册封面,指尖微颤。
翻开一页,字迹歪斜却力透纸背:
“王二狗,开封府东乡人,献粟半斗,愿军粮足,收我田庐。”
“李阿婆,陈留县孤寡,捐盐一包,换儿郎一口热饭。”
“张铁锤,原拱圣军卒,断左臂,今以右手指天誓:愿效死前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