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如玉立于村口老槐下,目光掠过田垄间劳作的身影,忽被一处细节攫住心神——几名妇人头顶麻布,汗湿重叠,脸上晒得通红脱皮,却仍不肯歇息。
她凝眸良久,心中忽如电光火石一闪:麻可织衣,何不改其性?
若能轻薄透气,兼有避暑驱虫之效,岂非胜过草笠?
归家即召村中织女十余人,取出窖藏野艾,揉碎浸入清水,再将麻线反复浸泡其中。
她亲执纺车,试以细捻疏织之法,三日而成一匹新布。
展开时薄如蝉翼,迎风微扬,竟带一股清苦幽香。
试披于身,烈日之下顿觉凉意渗肤,蚊蝇远避。
“此布可名‘艾阴’。”范如玉抚布而笑,“一可护人,二可兴业。”
遂令广为传授,每户织成十尺,便可至“共济仓”换半升麦穗或一把野菜。
消息传出,村妇争相传习,机杼之声彻夜不绝。
连城中贫户亦闻风而来,携针线求教。
更有孩童自发拾穗采荠,积少成多,换取布片为家人遮阳。
短短数日,田头戴艾阴布者已十之七八,绿野之间,素白轻纱随风飘舞,宛如春云再生。
刘石柱巡田归来,见此情景,忍不住拍腿大笑:“从前南官来,带的是税单;如今辛公来,带的是活路——夫人更妙,送的是命!”
话音未落,身旁老兵亦点头叹道:“我家婆娘今早还说,这布轻巧不说,夜里盖着竟不做噩梦了,怕是艾草镇了邪祟。”
笑声中,范如玉却默然伫立井台一侧。
她望着那《引泉三十六诀》刻石,指尖轻抚碑文,低语:“物可济一时,法能传千古。夫君掘的是井,我织的是布,可真正要破的……是这千年来的穷根。”
夜深,万籁渐息。
辛弃疾独步至井台,月色洒落清泉之上,波光潋滟如银鳞浮动。
他俯身掬水,寒冽沁手,忽觉掌心血契微微温润,不似往日灼热预警时的刺痛,反倒如初春溪流般柔和流淌。
他怔然凝视水中倒影——那一张风尘满面的脸,竟在水波荡漾间,与许耕石的苍老、孙铁角的坚毅、春禾少女含泪的笑容层层重叠,仿佛千民之愿俱映其中。
“我不是神……”他喃喃,声音几近耳语,“我只是先听见了地的声音。”
风起,吹动石壁上新刻的字迹,“观根测湿”“牛鼻辨气”诸诀在月下清晰可见,如同镌入时光之骨。
而此时,城南幽室烛火摇曳。
赵守田摊开自暗探手中夺得的《引泉三十六诀》拓图,一眼扫过井台全貌,目光骤然钉在那密密麻麻的刻文之上。
他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手中图纸簌簌发抖。
“他要把天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怒火几欲喷出,“刻进石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