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这束野艾竟由一个村童双手奉上,毫无功利,唯有虔诚。
他缓缓伸指,轻触艾叶。
指尖甫及,掌心血契忽如古井泛波,一股温热自心渊直冲四肢百骸。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共济渠畔。
钱算盘正率民夫修筑“义士碑”,刻录抗金死难者姓名。
忽觉夜风送来一缕幽香,清淡却熟悉。
他抬头四顾,不见人影,唯见新立碑石微微发烫,仿佛被某种力量浸润。
他心头剧震,猛然想起三十年前辛公曾言:“若有忠魂相召,风必先至,石亦知温。”
“是他……还在令中。”钱算盘双膝一软,几欲跪地。
大湖这边,气氛愈渐凝重。
老渔夫周大橹之孙捧出一坛新酿,泥封初启,酒香冲鼻。
坛身刻二字:“醉剑醪”。
酒色深碧,倾入杯中,浮光流转,竟如刀刃破水,寒芒隐现。
传说此酒以带湖寒泉、陈年糟醅与一味失传药引酿成,饮之可通血脉、醒神志,唯辛公一人能品其真味。
辛弃疾接过杯盏,连饮三杯。
热流自喉头滚落,直贯心渊。
那藏于金手指中的万般记忆——《美芹十论》策稿上的墨痕、战场上兄弟嘶吼的绝唱、百姓逃难时拖儿带女的哭声、范如玉灯下缝衣的剪影——如江河倒灌,冲开二十年缄默堤防。
他闭目片刻,额角青筋微跳,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胸中列阵,角声隐隐,旌旗猎猎。
范如玉不动声色,悄然取素绢铺于膝上,研墨调毫,笔锋含露。
她知,今夜或将有词出世,一字一句,皆是山河血泪所凝。
竹林外,风渐起。
灯笼晃动,人影微斜。
辛小禾仰头望着祖父,只见那双久已平静的眼中,忽然掠过一道凛冽光芒,宛如沉剑出鞘,照彻长夜。
酒至酣处,辛弃疾忽起,执盏望月,声如裂云:“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一语既出,天地为之凝滞。
檐下红烛猛地一颤,火光骤缩成豆,旋即腾跃如烽烟升腾。
那声音不似出自垂暮老者之喉,倒像自千军万马的尸山血海中撕裂而出,带着铁甲碾过冻土的沉重、战鼓震塌城垣的悲壮,直贯九霄。
辛小禾举灯照之,手微抖,光影在祖父脸上跳动——那一双久已沉寂的眼眸,此刻竟燃起灼灼寒焰,泪光未落,先有剑影横空掠过。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爷爷:白发散乱如霜雪崩裂,筋骨突兀如古松盘根,而那一身布衣之下,仿佛仍裹着当年驰骋江淮的铁魄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