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台下那些锦袍玉带、醉眼惺忪的权贵随从,嘴角微扬,竟无半分怯意。
一曲《辛公查账谣》旧调重起,百姓闻声聚拢,窗棂外挤满了仰首倾听的面孔,连巡夜更夫也驻足不动。
“盐引虚报三百斤,暗吞千银入私门!
明账献君前,黑账埋深渊,算盘烧尽火不眠——”
歌声方落,忽地拔高一音,如裂帛穿云。
她指尖猛挑,七弦齐震,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算盘无珠也咬人,黑账烧尽火不熄!”
满堂骤寂,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应和。
孩童拍手而唱,老者拄杖相和,酒肆掌柜抄起算盘敲桌为节,街边乞儿以石子排作算盘九档,口中念念有词:“一珠一贪官,九珠下地狱!”那稚嫩童音在巷陌间回荡,竟似天地共审,万民执笔。
周秉义密令差役速捕白玉盏,斩此谣言之喉。
三班衙役持令闯坊,铁链哗啦作响,杀气腾腾。
然甫入勾栏大门,眼前景象令其脚步顿止——
满堂百姓齐立案前,掌击桌面,声浪如潮,诵谣之声汇成洪流,震荡屋梁。
有人手持焦纸残片,有人捧着刻满划痕的木板,更有老妇将“灰心录”三字写于布幡之上,高悬厅中。
差役欲上前拿人,却被数十双眼睛死死盯住,那目光不怒而威,如刀如炬,竟叫人寸步难行。
为首差役额上冷汗涔涔,终不敢动,只得退身而出,回报府衙:“非一人唱,乃万人心……若强行拘捕,恐激起民变。”
话音落下,州府内外死寂如墓。
当夜,带湖草庐,月隐星沉。
辛元嘉独坐桑树之下,手中轻托那块自废墟掘出的算盘残片。
木纹焦黑,裂痕如蛛网,却隐隐透出一丝温润之气。
他闭目凝神,运起“醉眼照世”,心光如水,缓缓浸入木理深处。
忽觉掌下微颤——并非风动,亦非兽行,而是根脉自地底传来细微律动,仿佛千年古树与人心同频,与罪痕共振。
他缓缓将残片置于桑根之上,低语:“你记下的,不只是数字,更是天道。”
刹那,大地无声震颤。
七十三户农田犁沟之下,桑麻根脉齐齐轻抖,如琴弦被无形之手拨动。
那频率,竟与当年黑账拨算之时完全吻合——初七、十七、廿七,三更起算,共三十七次,分毫不差。
茅屋内,范如玉正展卷《山河灯录》,忽见《灰心录》页边墨渍蜿蜒,本以为是茶水浸染,细看之下,寒意陡生——那墨痕自行连缀,竟成一个清晰无比的数字:三十七。
她指尖轻抚纸面,低声叹道:“信已成网,蛛不动,网自收……天地之间,岂容掩耳盗铃?”
与此同时,临安诏狱幽深处,周秉义蜷坐于囚笼之中,忽觉袖中异样。
探手一摸,竟是那枚曾藏于贴身小袋的算盘黑珠——今夜竟自行碎裂,乌黑粉末如活物般渗出,顺指缝钻入肌肤。
他惊骇欲甩,却觉掌心发麻,血脉如蚁噬蛇咬,冷汗瞬间湿透重衣。
他抬头望向铁窗外一线残月,耳边似有无数孩童齐声吟唱,由远及近,穿墙透骨:
“一珠一贪官,九珠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