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神注视陶盘中的火焰。
火舌颤动之频,竟与北境风沙踏地之声暗合;烟柱微曲之向,隐隐指向泗州东南隘口——那里地势低缓,林密道狭,正是伏兵奇袭之要冲。
片刻,他睁眼低语,声若寒泉滴石:
“敌分三路,主力在东。”
范如玉闻之,未问缘由,亦未显惊色,只抬眼看他,目光如刃:
“如何传信?”
四字出口,重若千钧。
辛元嘉转身步入院中,提笔疾书一封军情简报,封入竹筒,交予一名待命家仆:“速送江宁都统府,见李将军亲启,不得假手他人。”随即又唤来许耕石。
老农披衣而来,脸上沟壑纵横,眼中却仍有白日祭坛前那一股不肯低头的倔强。
“召集七十三户,带湖堤岸集合。”辛元嘉道,“不提敌情,不言战事,只说——今夜起,每户上山头燃一篝火。”
许耕石皱眉:“火?现在?”
“火不得灭,亦不得旺。”辛元嘉声音低沉而坚定,“若见邻火骤烈,便加柴三把;若见烟直西去,便减薪半束。”
众人不解,纷纷聚于堤岸时窃窃私语。
有妇人担忧:“这深更半夜烧火,不怕引来差役?”有青年质疑:“辛公退隐多年,何故今夜突令此举?”
唯有许耕石沉默良久,终是伸手抚过堤岸边那块刻着《沟渠碑文》的青石,指尖划过“活命渠”三字,低声叹道:
“辛公说火会说话,咱们听火就是。”
话音落下,山风骤起,吹动众人衣袂猎猎。
辛元嘉立于高处,望着群山黑影环抱中的村落,七十三盏灯火即将点亮,而他心中已有决断——
这一夜,不是预警,而是布阵;
不是求援,而是号令。
民火不起则已,一起,便是山河同震。
夜色愈深,万籁俱寂,唯火声噼啪,如心跳不息。
七十三处山头,篝火次第燃起。
起初不过星点微光,继而连成一线,再蔓延为片,最终织作一片燎原之势。
那火不似寻常野烧般狂乱,反有一种奇异的节律——或明或暗,或扬或敛,仿佛群山之间有巨兽吐纳,一呼一吸皆与北风相和。
刘石孙立于最高岗,手中铜铃悬于竹竿之巅,双目灼灼紧盯远方火影。
他虽不能言,却早将辛元嘉所授手势铭记于心:火骤烈,则铃三响;烟西去,则垂竿缓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