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凝视良久,指尖轻抚其上,如同抚过祖父临终时枯瘦的手背。
九载守碑,朝夕不辍,从懵懂童子到青衫微寒的少年,他不曾问为何独归于己,只知此碑不可荒芜,此誓不可断绝。
忽有细雨落下,无声无息,沾衣欲湿。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继而连缀成幕,轻笼山野。
雨滴落在金叶之上,一痕、两痕……忽然,“传”字边缘微微颤动,墨色竟如活水般缓缓晕开,向叶脉深处渗透,宛若血脉复苏,又似古井涌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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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石孙双膝触地,叩首及额,额前触到湿润的石面,冷意直透心髓。
“我死后,子孙必守此碑。”
声音极轻,几近呢喃,却字字如钉入土,沉入地脉。
话音落时,雨势骤歇,云隙间漏下一缕曦光,斜照碑身。
众人皆不见,唯天地共闻——那一瞬,碑侧泥土微动,一点嫩芽破土而出,柔弱却倔强,迎风舒展第一片叶子,形如灯盏,叶脉赫然勾勒出一个“辛”字,清晰可辨,宛如天授。
当夜,带湖草堂灯火未燃,唯月华满庭,银辉铺地,照得竹影横斜,恍如当年渡淮之夜。
辛元嘉与范如玉并坐檐下,共饮一壶陈年米酒。
酒非佳酿,却有岁月之香。
他执她手,骨节粗粝,掌心温厚,目光望向远处桑林,久久不语。
“火已传了。”他终于低语,声如落叶坠潭,不起波澜,却深不可测。
范如玉颔首,眼底映着月光,也映着他半生颠沛、半生执灯的身影。
她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吹熄了手中那盏铜灯——灯芯一颤,青烟袅袅,随即消散于夜气之中。
就在灯灭刹那,异象顿生:
桑树北枝之上,数十片金叶竟同时亮起,光芒柔和却不容逼视,如千灯自燃,照彻湖岸四野。
光流浮游,似词句成行,随风北去,隐没于苍茫夜空。
村民翌日起传言:“昨夜带湖上空,有词光如河,流向北方故土。”更有渔夫言,见光流入江,化作铁马冰河之影,奔腾万里,直至燕云之外。
而竹林深处,老竹参天,风穿其间,簌簌不息。
一物静悬枝头,黑穗垂落,形制古旧,剑柄不见,唯余残穗。
其上红绳早已褪色,由赤转褐,由褐近乎灰白,却始终未断,如一段未尽之誓,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仿佛等待某个提灯而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