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堂时,已是黄昏。李铁锤走出衙门,看着苏州城暮色中的街巷,对薛婉儿道:“薛提举,这次监察,你们做得很好。”
薛婉儿摇头:“做得还不够。若能在事前监察,而非事后追查,或许就不会有这场险情。”
“所以要从制度上改。”沈括接话,“我正草拟《水利工程全流程监管细则》,从勘测、设计、采办、施工到验收,每个环节都有标准、有记录、可追溯。”
孙老实也道:“钱庄也在拟《工程专项贷款管理办法》——往后大工程贷款,钱庄可派账房驻场,资金按进度拨付,避免挪用。”
李铁锤听着,心中渐亮。是啊,一个人的贪腐好办,一个制度的漏洞难补。但只要一点一点补,总能补上。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苏州知府衙门的匾额在暮色中沉默。明日,这里将迎来新的主人,也将迎来新的规矩。
四月十九,苏州城凤鸣钱庄分号。
门外又排起了长队,但这回不是取钱,是……借钱。
“灾后重建贷”的告示贴出三天,来咨询的人络绎不绝。有房子塌了要重建的,有田淹了要买种的,有铺子毁了要重开的。人人都急,人人都盼着钱庄救命。
可问题来了——钱庄的钱,也不是无穷无尽的。
内堂里,孙老实看着账册,眉头紧锁。老吴低声道:“东家,江南各分号库存现银还有三十万贯,但已承诺的贷款需求……已超五十万贯。若全放,一旦有挤兑,咱们撑不住。”
“能收回来多少?”孙老实问。
“按以往经验,灾后贷款坏账率会高些,约莫两成。”老吴算了算,“也就是说,放出去五十万贯,可能收不回十万贯。”
十万贯,对钱庄来说不是小数目。
孙老实起身踱步。窗外,百姓们殷切的眼神让他心如刀割。这些人刚经历了水患,家园被毁,就指着这笔钱重新开始。若钱庄不贷,他们怎么办?
可若贷了,钱庄倒了,更多的人怎么办?
正为难时,徐掌柜引着一个人进来——是宋应星。
“宋老。”孙老实拱手。
宋应星还礼:“孙掌柜,老朽今日来,是想问问——钱庄这‘灾后重建贷’,可有余力?”
孙老实苦笑:“实不相瞒,力不从心。”
“那若有人愿担保呢?”宋应星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苏州十六家大户联名签署的担保书。我们愿以家产为抵押,为钱庄增信。凡钱庄放出的灾后贷款,若借款人违约,我们十六家先代偿。”
孙老实愣住了:“宋老,这……这是为何?”
“为何?”宋应星笑了,“孙掌柜,你以为我们这些乡绅,眼里只有钱吗?”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排队的百姓,“这苏州城,是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城在,我们在;城衰,我们衰。此次水患,若不是朝廷来得快,若不是你们钱庄垫银,苏州城怕是要成泽国。”
他转身,目光如炬:“所以,我们十六家商议了——出钱出力,助乡邻重建。钱庄缺银子,我们可借;钱庄怕坏账,我们担保。只有一个要求:钱庄的贷款,要真用在百姓身上,要真帮他们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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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老实眼眶发热。他接过担保书,上面十六个签名,每个都是苏州城响当当的人物。有了这个,钱庄的放贷风险,至少降低五成。
“宋老,”他郑重道,“钱庄必不负所托。”
当日,钱庄贴出新告示:“灾后重建贷”正式启动,凡受灾户凭里正证明,可贷银十至一百贯,年息五分,分三年还清。另设“大户担保专线”,由宋应星等十六家大户联保,优先审批。
百姓欢欣鼓舞。那个之前要预支存款的老汉,如今成了第一个拿到贷款的人——五十贯,重建房子,余下的买种子农具。
“孙掌柜,”老汉拿着钱,手都在抖,“这钱……真借给我?”
“真借。”孙老实温声道,“但您得签个字——三年还清,每月还一贯又五百文。还得找两个保人。”
“我找我找我!”老汉忙道,“我两个儿子做保!他们有力气,能干活还钱!”
手续办完,老汉捧着钱走了。走到门口,他忽然转身,深深一躬:“孙掌柜,宋老爷,你们……是苏州的恩人。”
孙老实扶起他:“老人家,恩人不敢当。咱们是互相帮衬——你好好重建,按期还贷,就是帮我们,帮钱庄,帮后面等着借钱的人。”
老汉重重点头,揣着钱走了。阳光照在他佝偻的背上,却仿佛照出了一股劲儿——活下去、重建家园的劲儿。
徐掌柜看着这一幕,感慨道:“东家,您这钱庄……办对了。”
孙老实摇头:“不是我对,是道理对。帮人就是帮己,这道理,宋老他们懂,咱们也得懂。”
窗外,贷款的队伍井然有序。钱庄的伙计们忙碌着,核身份、查证明、签契约、发银钱。每一笔贷款,都意味着一户人家的新生。
而这一切,源于一场险些摧垮苏州的水患,也源于一群在危难中挺身而出的人。
四月二十,吴江县郊外。
李铁柱带着六个书院学生,在淹过的农田里忙碌。他们不是在救灾,是在……测量。
“铁柱哥,这块地积水最深时达五尺。”一个学生记录着,“退水后,土壤板结严重,怕是今年种不了稻了。”
李铁柱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捻了捻:“确实。但你们看——”他指着田埂,“这田是平的,水来了无处可排,只能硬淹。若把田改成‘梯田式’,一级一级往低处走,水来了可以疏导,不至于全淹。”
“可改田要费多少工?”另一个学生问。
“费工,但一劳永逸。”李铁柱展开一张草图,“这是我和沈先生讨论后画的‘江南水田改良图’。核心就两点:一是挖排水沟,每百亩田一条主沟,连通河道;二是改平田为缓坡田,高处种旱作,低处种水稻。”
钱多多也在田里,不过她关注的是另一件事:“我核算过了,这次水患,吴江县损失粮食约五万石,值银五万贯。而若按铁柱的方案改田,全县需投入约八万贯。看似亏,但改好后,可保五十年不受大涝,算下来每年摊不到两千贯,比年年救灾划算。”
赵鹰从远处走来,肩上停着那只雏鹰:“我问过老农了。他们说,其实祖上就有‘圩田’的法子——修围堤,建水闸,旱时蓄水,涝时排水。只是这些年田产分散,你家修我家不修,最后谁也修不成。”
众人沉默了。问题就在这儿——个人理性,集体非理性。每户都指望别人修堤,自己搭便车,结果就是谁也不修。
“所以得有个‘圩田合作社’。”李铁柱忽然道,“就像钱庄贷款要联保一样,修圩田也得联修。十户、二十户为一组,共同出钱出力,共修共管。谁不参加,就不能享受圩田的好处。”
“那要有人就是不出钱呢?”一个学生问。
“那就把他家的田划出去。”钱多多接话,“圩田修好了,水闸一关,外头淹了,里头不淹。到时候看着吧,不出钱的人家,田淹了别眼红。”
这法子听起来冷酷,却是现实。集体事务,就得有集体约束。
众人正讨论,宋应星的孙子宋玉找来了。这少年十八九岁,在书院读过半年,因家中有事才回苏州。
“铁柱哥!”宋玉跑过来,“爷爷让我来找你们——他说你们在搞‘圩田新法’,让我跟着学学。”
李铁柱眼睛一亮:“宋玉,你来得正好。你宋家在吴江有多少田?”
“约……约两千亩吧。”
“若你家带头搞圩田合作社,别的农户会不会跟?”
宋玉想了想:“会。我爷爷在吴江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那就好。”李铁柱拉着宋玉,“走,咱们去找你爷爷。”
一行人来到宋府。宋应星正在书房看《水经注》,见他们来了,笑道:“怎么,要拉老夫入伙?”
李铁柱直言不讳:“宋老,书院想搞‘圩田合作社’,需要大户带头。您若能牵头,事情就成了一半。”
宋应星放下书:“说说,怎么个合作社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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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铁柱详细说了方案:以宋家两千亩田为核心,吸纳周边小户,组成“吴江圩田合作社”。合作社设理事会,宋家占两席,大户共占五席,小户选四席。修圩田的费用,按田亩分摊;日常管理,按股份担责;收益,按出资比例分配。
“这法子……”宋应星沉吟,“像是把田产‘股份制’了。”
“正是。”钱多多接话,“宋老,您想啊——单打独斗,年年担心水患;抱团取暖,一劳永逸。而且合作社可以统一采购种子、统一售卖粮食,成本能降,价格能升。”
宋应星眼中闪过精光:“你们这些孩子……了不得。”他起身,“好,老夫牵头!但有个条件——合作社的账目,要公开透明。每笔收支,都要张榜公布,让所有社员看得见。”
“这是自然。”李铁柱道,“我们还想请钱庄派人驻社,专管账目。”
“那更好了。”宋应星拍板,“就这么办!老夫这就写信,邀吴江大户商议。”
事情就这样推进了。书院的学生们,用他们在课堂上学到的“合作经济”、“股份制”、“公共治理”等理念,在现实中找到了落脚点。
而这一切,源于一场水患,也源于一群敢想敢做的年轻人。
四月二十五,苏州知府衙门后堂。
李铁锤、沈括、薛婉儿、孙老实、宋应星,还有李铁柱等几个书院学生,围坐一堂。桌上摊着太湖流域的全图。
“诸位,”李铁锤开口,“抢险已过,重建已始。但咱们得想想根本——太湖流域的水患,为何屡治不止?”
沈括指着地图:“根本在三点:一是上游来水无序,各州县只顾自家,不管下游;二是中游蓄水不足,原有湖泊多被围垦,洪水无处可去;三是下游泄水不畅,河道淤塞,闸坝失修。”
他顿了顿:“要治本,需三管齐下——上游植树保土,中游退田还湖,下游疏浚河道。但这涉及三路十三州,需朝廷统筹,地方配合。”
宋应星叹道:“谈何容易。上游州县说:我植树,你下游受益,凭什么?中游农户说:我退田,生计何着?下游州县说:我疏浚,银子谁出?”
这就是水患治理的死结——流域是一个整体,但行政区划却将其割裂。各自为政,最终谁也好不了。
薛婉儿这时道:“绩效司可以设计‘流域治理绩效考评’,将上下游州县捆绑考评。比如——上游植树面积、中游退田亩数、下游疏浚长度,都计入考评。做得好,朝廷奖励;做得差,朝廷问责。”
“还要有钱。”孙老实接话,“钱庄可以设‘流域治理专项贷款’,专款专用,按治理进度拨付。但前提是——各州县要签‘流域共治契约’,违约者,不仅追回贷款,还要上黑名单,往后不再贷。”
李铁柱举手:“书院可以派学生去各地宣讲,把治理的道理讲透。还可以办‘圩田合作社培训班’,教农户怎么合作治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思路渐渐清晰。这不是一个人、一个衙门能做的事,需要朝廷、地方、商贾、百姓,上下联动,左右协同。
李铁锤听着,心中渐亮。他想起陛下常说的一句话:“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要准,配料要齐。”
现在,配料齐了。
“好。”他拍板,“咱们就搞个‘太湖流域综合治理试行方案’。沈括,你负责技术;薛婉儿,你负责考评;孙掌柜,你负责钱粮;宋老,您负责联络地方士绅;书院的孩子,”他看向李铁柱,“你们负责宣传动员。”
他顿了顿:“本官回京后,会奏请陛下,将此方案列为新政重点。但咱们不能等——现在就开始做。先从吴江县试点,成功了,推广全流域。”
众人点头。窗外,春光明媚。太湖的水退了,但治理太湖的路,才刚刚开始。
会后,李铁锤独自走到吴江堤上。加固后的堤坝巍然屹立,湖水在堤外平静如镜。他想起七天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想起那些跳下水打桩的工匠,想起那个愿毁田保城的老农。
“堤啊堤,”他轻声道,“你保住了苏州城,也唤醒了苏州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括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李兄,想什么呢?”
“我在想,”李铁锤缓缓道,“以前治水,只想着修堤筑坝,堵住洪水。现在想来,错了——水不是敌人,是朋友。咱们该做的,不是堵,是疏;不是对抗,是共处。”
沈括点头:“大禹治水,疏而不堵。老祖宗的智慧,咱们丢了千年,如今……该捡回来了。”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堤上。远处,苏州城的炊烟袅袅升起。劫后余生的百姓,开始重建家园,也开始思考如何与这片土地、这条大河,长久共处。
这或许就是这场水患,带给江南最大的礼物——不止是教训,更是觉醒。
四月二十八,晨。
李铁锤一行要回京了。苏州百姓自发来送,从知府衙门一直排到城外。
小主,
那个拿到贷款的老汉,捧着一篮鸡蛋:“李大人,家里母鸡下的,您带着路上吃。”
宋应星领着十六家大户,送上万民伞:“李大人,沈先生,薛提举,孙掌柜,诸位大人为苏州所做,苏州百姓铭记于心。”
李铁锤接过伞,心中感慨。这把伞很轻,但承载的情谊,重如千钧。
马车驶出城门时,李铁柱等书院学生追上来:“叔!我们想留下!”
“留下?”李铁锤一愣。
“嗯。”李铁柱眼中闪着光,“圩田合作社刚起步,我们要帮着做完。钱多多要帮钱庄建‘灾后贷款档案’,赵鹰要训鹰监测水文……叔,让我们留下吧,等做出成绩再回京。”
李铁锤看着这些孩子——半个月前,他们还只是书院的学生;如今,却已能独当一面。他笑了:“好!但记住——安全第一,有事及时传信。”
“明白!”
马车继续北行。薛婉儿回头望去,苏州城在晨光中渐渐模糊。她轻声道:“这一趟,值了。”
孙老实点头:“是啊。钱庄放出去的,不只是银钱,是希望。收回来的,不只是本息,是信任。”
沈括在整理这一路的资料——水文数据、工程记录、治理方案……厚厚一摞,都是心血。
李铁锤闭上眼睛。他累了,但心中踏实。这半个月,他看到了官场的黑暗,也看到了民间的光亮;看到了天灾的无情,也看到了人心的温暖。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希望——一个上下同心、官民协力、共同面对挑战的大宋。
马车颠簸,他渐渐睡去。梦中,他看见太湖碧波万顷,堤坝坚固如城,圩田阡陌纵横,百姓安居乐业。
那不是梦,是未来。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