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行!我不会!”李添一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孕妇和即将诞生的生命是什么洪水猛兽。
“军爷!求您了!”抬担架的汉子见李添一退缩,哭嚎着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您行行好!您一看就是贵人!您动动手!救救两条命啊!” 那花白头发的老太婆也停止了哭嚎,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李添一,眼神里混合着哀求、绝望和一丝孤注一掷的疯狂:“后生!见死不救……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孕妇翠花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着,身下的血水涌得更急了。那掉在泥水里的剪刀,刃口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反光。
玄圭不再看李添一,他盘膝坐回原地,双手捧起那片龟甲,口中开始念诵起低沉、晦涩、音节奇特的古老咒言。随着他的念诵,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安抚和守护意味的、如同大地般沉稳的能量场,以他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笼罩在担架周围。孕妇翠花痛苦扭曲的面容似乎稍稍舒缓了一丝,急促的喘息也平稳了一些。
“军爷!没时间了!头……头又出来了!” 花白头发的老太婆突然尖叫起来,她不顾一切地扒开儿媳的下身衣物,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生死攸关的产道口。
李添一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他看着孕妇痛苦到扭曲的脸,看着那不断涌出的鲜血,看着老太婆绝望而疯狂的眼神,看着玄圭那沉静却蕴含力量的背影,再低头看看手中那块依旧滴答作响、指向李镇河死亡的怀表……一种巨大的、混乱的情绪冲击着他。杀戮与新生,毁灭与创造,冰冷的倒计时与鲜活生命的挣扎……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泥泞的、充满硝烟与死亡气息的战壕里,荒谬地交织、碰撞!
“操!” 李添一猛地低骂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他一把将那块冰冷的怀表塞进战术包最里层,仿佛要暂时隔绝那催命的滴答声。他几步冲到担架旁,粗暴地推开那个抱着他腿的汉子。
“滚开!” 他低吼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战场上处理开放性创伤的经验在脑海中飞速闪过。他蹲下身,目光扫过孕妇身下那一片狼藉的血污,努力忽略那浓烈的血腥味和生理上的不适感。
“热水!干净的布!快!” 他头也不抬地吼道,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仿佛又回到了指挥作战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气势让哭嚎的村民一愣。
“有!有热水!” 花白头发的老太婆最先反应过来,像是抓住了主心骨,慌忙从旁边一个湿漉漉的包袱里掏出一个同样沾满泥水的瓦罐,里面是半罐浑浊的、勉强还冒着点热气的温水。“布……布……” 她手忙脚乱地撕扯着自己相对干净些的里衣衬里。
李添一没理会她,他的目光落在了泥水中那把剪刀上。他弯腰捡起,入手冰凉沉重。剪刀的铜柄上沾满了泥浆,但刃口部分似乎异常干净锋利。他顾不得许多,将剪刀刃口凑到旁边一个士兵点燃的、用来烤湿衣服的小火堆上,胡乱地燎了几下算是“消毒”。火光映照下,剪刀黄铜柄上似乎有一些极其细微的刻痕,但他此刻心神激荡,根本没心思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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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住她!” 李添一对着那两个抬担架的汉子吼道。两人如梦初醒,连忙扑上来,死死按住翠花因阵痛而剧烈挣扎的双腿和肩膀。
李添一蹲在孕妇双腿之间,这个位置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尴尬和巨大的压力。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忽略那痛苦的呻吟和刺目的鲜血,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那个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小小生命上。
在老太婆的哭喊指引下,他看到了那在产道口若隐若现的、沾满血污和胎脂的胎儿头顶!
“用力!再用力!” 李添一模仿着记忆中极其模糊的影视片段,嘶声喊道,声音干涩无比。他的双手沾满了滑腻的羊水和血污,微微颤抖着,试探性地、笨拙地扶住那小小的头颅,试图配合着孕妇最后的宫缩,引导着胎儿娩出。
玄圭低沉晦涩的咒语声仿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部分外界的炮火喧嚣和弥漫的杀气。孕妇翠花似乎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支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用尽生命全部力气的嘶吼!
“哇——!!!”
一声嘹亮得几乎要刺破战壕顶棚的婴儿啼哭,骤然响起!
一个浑身沾满血污、胎脂,湿漉漉、皱巴巴的小生命,终于挣脱了母体,降临到这个战火纷飞、诅咒弥漫的世界!
巨大的疲惫和如释重负感瞬间席卷了所有人。老太婆喜极而泣,扑上去就要抱孩子。两个汉子也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李添一浑身都被汗水湿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比打完一场恶仗还要累。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成就感和巨大荒谬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居然……真的接生了一个孩子?
然而,就在这新生命降临、众人心神稍松的刹那!
李添一的重瞳,在极度疲惫和精神松懈的状态下,完全不受控制地、本能地聚焦在了那个正在老太婆怀里哇哇大哭的、新生婴儿的右手掌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