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问下来,凡是能在车上问清的,他都不会等到会议室再问一遍。
真到会议室,只会剩两种情况。要么你拿材料,要么你挨批。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
“林组,山里路不好走,而且今晚雨还在下。临澜那边我已经让人等着了,要不先在州里落脚,明早一早上去?”
老钱一听,直接扭头看林风。
这个提议听着合理。
但一旦今晚落脚,明早再动,地方上这一夜能做多少手脚,谁也说不准。
林风没立刻拒绝,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要是站在对面,这一夜会不会干活?”
谭建民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因为答案太明白了。
会,而且一定会。
删日志,调班表,补检修单,统一口径,甚至换掉值守人。
林风见他不说话,直接把话接死了。
“所以今晚不落州里。”
“那你想怎么走?”谭建民问。
“先去最近的那座。”
“青石河一级站?”
“对。”
谭建民眉头一下拧了起来。
“那边现在过去,山路得两个多小时。再加上下雨,可能更慢。而且站里人未必齐。”
林风看着他:“人不齐才好查。”
这话一出,车里没人再劝。
谭建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把手机拿出来,拨了个号。
“老陈,别等明天了。我们现在去临澜上游。对,先去青石河一级站。你把州里值班和水电处的人都叫上,但不要提前往站里透细节。记住,只说省专班和中央工作组要连夜看运行情况。”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谁要是先给站里打招呼,我拿他是问。”
挂了电话后,他把手机放回去,长长出了口气。
这口气一出,人反倒轻了一点。
很多时候最难的不是干,而是决定什么时候不再装。
林风看了他一眼,语气缓了半分。
“你能把这通电话打出去,说明你没站错边。”
谭建民苦笑。
“我就是怕站晚了。”
老钱在后头哼了一声。
“知道怕就行。”
叶秋把本子合上,往前探了探身。
“谭组长,再确认一遍。三座夜停站,分别是什么时间段的断回传?”
谭建民想了想,一条条报了出来。
叶秋记得很细,连“零点四十左右”“两点出头”“将近一小时”这种模糊词都没漏。
林风等她记完,才又问:
“这三座站有没有共同的技术服务单位?”
谭建民立刻答:“有。”
“谁?”
“川岳智维。名义上是本地运维公司,做小水电标准化改造和边缘设备维护的。”
叶秋和林风几乎是同时抬眼。
本地运维公司。
又是这种看起来最不起眼、实际上最容易进出底层设备的角色。
林风直接追问:“和盛衡云控什么关系?”
“公开上没有股权关系。”谭建民说,“但项目上合作过,尤其在数据接入和边缘网关统一改造这一块,有过联合方案。”
老钱骂了一句:“又是一层套一层。”
“川岳智维的人,今晚能找到吗?”林风问。
“应该能。”谭建民点头,“但如果提前惊动,他们未必在站上。”
“那就不找他们。”林风说。
“先看站?”
“先看站。”
这就是林风做事的风格。
外头那层谁都能跑,站上的原始痕迹跑不掉。
只要先把站里的东西看明白,运维公司回头再抓也不迟。
车开到一个岔路口,司机看了眼后视镜。
“谭组,前面往州里,还是直接上山?”
谭建民没有犹豫,看向林风。
林风只说了两个字。
“上山。”
司机一打方向盘,车头直接切进了左边那条更窄的山路。
外头的雨线打在车身上,声音更近了。
山路一上来,手机信号就开始飘。
叶秋把笔记本放回包里,重新拿出平板,把刚才的几个点位叠在地图上。
青石河一级站,就在最前头。
老钱也坐直了,顺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组长。”
“嗯?”
“到了站上,先看啥?”
林风目光落在前方黑下去的山口上,声音不高。
“先看谁在夜里关过回传。”
这话一落,车里的人都不再多问了。
因为他们都知道,今晚这一脚,已经踩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