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看出他的窘迫,抿嘴一笑,不再追问,心中却对这个时而威严深沉、时而会冒出些惊人之语、甚至有些笨拙的皇帝,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感觉。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天子,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也会疲惫、也会好奇、甚至……也会害羞的人。
这种平静而微妙的时光并未持续太久。这日午后,林锋然照例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眉头却锁得紧紧的,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江雨桐正靠在窗边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天光翻阅一本药典,见状轻声问道:“陛下似有烦忧?”
林锋然将图纸在案上摊开,揉了揉眉心:“江南水患,几处堤坝年久失修,工部报上来几个修缮方案,靡费甚巨,且未必能一劳永逸。朕想着,能否有些……嗯,更‘经济实惠’又牢固的法子。”他下意识用了“经济实惠”这个词。
江雨桐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图纸上。她不通水利,但图纸上河道蜿蜒、堤坝标注清晰。她沉吟片刻,道:“民女不通河工,但曾听家父提及,前朝有巧匠,以‘竹笼装石’之法固堤,费省而工速。又或可于险要处广植柳树,根系盘结,亦能固土。不知于当今是否合用?”
“竹笼装石?以柔克刚?”林锋然眼睛一亮,这思路倒是新奇,成本也低。“柳树固堤,朕也听过,确是好法子。只是栽种需时,缓不济急……”他沉吟着,现代混凝土堤坝的坚固形象在脑中一闪而过,但以目前的技术,无疑是天方夜谭。他有些烦躁地敲了敲图纸,“若是能有……嗯,一种像糯米灰浆那般黏合,却又更坚固耐水的东西来砌石就好了。”
“糯米灰浆?”江雨桐略感诧异,随即若有所思,“陛下所言甚是。民女曾见民间工匠修葺房舍,有时会在石灰中掺入猪血、桐油,甚至糯米汤,以增其黏性。或许河工之上,亦可借鉴,稍作改良?”
猪血?桐油?林锋然怔了怔,这倒是他没想过的土法子。但听起来,似乎比单纯的糯米灰浆更抗水泡?这或许值得让工部试验一下。他看向江雨桐,她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清澈,并无卖弄之色,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你总是能给朕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林锋然感叹,心中的烦闷消散了不少。和她说话,不必拐弯抹角,不必猜度心思,甚至不必时刻端着皇帝的架子,有种难得的松弛感。他看着她依旧苍白的脸,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再次浮现——将她长久地留在身边。不是作为嫔妃,那会扼杀她的灵性,也非她所愿。而是……一种更特别的存在。知己?幕僚?还是……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莫名快了几拍,连忙打住,将目光移回图纸上,指着另一处:“还有这漕运改制,牵一发而动全身,各方利益纠缠,朕实是头疼……”
两人就这样,一个说,一个听,偶尔插言,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温暖的光斑,药香与淡淡的墨香混合,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然而,这份平静很快被打破。冯保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脸色惨白如纸,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皇……皇爷!不好了!赵化赵大人……他……他伤势突然恶化,高热惊厥,太医……太医说恐是余毒入脑,凶险万分!让……让老奴来问皇爷,用不用……用不用虎狼之药,搏上一搏?!”
“什么?!”林锋然霍然起身,案几被带得一晃,图纸散落一地。方才那点难得的宁静荡然无存,只剩下冰冷的恐惧。
江雨桐也惊得坐直了身体,脸上血色褪尽。赵化……那个沉默坚毅、为救陛下身受重伤的锦衣卫指挥使……
林锋然来不及对江雨桐说一个字,甚至顾不上散落的图纸,转身就往外冲,声音嘶哑而凌厉:“传所有太医!用最好的药!无论什么代价,给朕救活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迅速远去。东暖阁内,只剩下骤然凝滞的空气,和地上那张描绘着万里河山的、被遗忘的图纸。
江雨桐缓缓靠回软枕,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方才那点暖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忧虑。赵化的生死,关乎的不仅是一条性命,更是陛下身边最得力臂助的存亡,是朝局暗流中一股重要的稳定力量。
而陛下方才瞬间爆发的惊怒与恐慌,她也看得清清楚楚。那不仅仅是君王对臣子的关切……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落在地上散乱的图纸上。江南水患,漕运改制,边关军饷,宫中诡谲……这重重担子,都压在他一人肩上。如今,他最信任的臂膀又危在旦夕……
窗外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些,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不祥的预兆。
(第四卷 第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