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余烬未冷与国债初议

“臣谨记陛下教诲。” 江雨桐低头应道。她知道,从此刻起,那些“私注”的秘密,将被暂时封存,而她也必须更加小心谨慎,如同在悬崖边行走。

“嗯。” 林锋然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休养,整理典籍之事不急,待新的文档送来再说。”

“臣告退。”

退出西暖阁,秋日阳光有些刺眼。江雨桐缓缓走回集贤苑,心中却无半分轻松。皇帝的警告犹在耳边,南书房的焦土气息仿佛仍萦绕鼻端。这场大火,烧掉了线索,也烧出了一道更清晰的界限——她可以靠近真相的边缘,却绝不能被卷进去。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南书房火灾的调查最终以“油灯管理不慎、值守太监失职”定案,两名小太监被杖责后发配陵寝,掌事太监罚俸降级。一场风波,看似就此平息。

江雨桐也重新投入“女史”的日常工作。新的地方志、文人笔记陆续送到,虽然不及之前那些旧档可能蕴含的秘密,但整理起来也需耗费心力。她渐渐发现,这工作并非全无用处,在浩瀚的文字中,她能窥见不同时代的风土人情、吏治民生,甚至一些有趣的掌故轶闻。这让她在深宫之中,找到了一方可以暂时沉浸、忘却烦忧的天地。

偶尔,林锋然会以“询问典籍中某典故”或“需要查阅前朝某项旧制”为由,召她去乾清宫或西暖阁。问话多围绕政务,有时涉及历史经验,有时则是探讨某些经典章句。他言辞恳切,态度专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勤学好问的君主,在与博学的女史交流。只有偶尔目光交汇时,那深藏眼底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与凝重,才会泄露些许不同寻常的心绪。

江雨桐总是谨慎作答,引经据典,尽力提供有价值的参考。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不谈风月,不论私情,只就“公务”与“学问”往来。但在这克制的交流中,某种难以名状的情感与信任,却在悄然滋长。

这日,林锋然再次召见,地点仍在西暖阁。他面前的奏章堆积得比往日更高,脸色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与烦躁,眉心拧成了一个川字。

“江女史,你来看这个。” 他将一本摊开的奏折推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

江雨桐上前,垂目细看。是河道总督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详述了今年夏秋以来,黄河中下游数处堤坝年久失修,入秋后连日暴雨,河南、山东段已出现多处险情,部分低洼州县内涝严重,灾民流离。河道总督恳请朝廷速拨银两、征调民夫,抢修堤防,赈济灾民,否则一旦溃堤,后果不堪设想。

“户部的意见呢?” 江雨桐看完,轻声问道。她知道这才是关键。

“户部?” 林锋然冷笑一声,从另一摞奏章中抽出一本,扔在桌上,“户部说,今年西北用兵,辽东防秋,漕运疏通,宫中修缮,哪一项不是花钱如流水?国库早已捉襟见肘,存银不足百万两,还要维持京城百官俸禄、九边粮饷。河道所需,至少需一百五十万两!让朕去哪里变出这些银子来?!”

他越说越气,猛地一拍桌子:“难道眼睁睁看着黄河决口,淹了数省良田,百万黎庶成为鱼鳖?还是强征暴敛,逼得民不聊生,再现流民之祸?!”

江雨桐默然。她知道大明朝的财政状况向来不算宽裕,近年来天灾人祸不断,边患未靖,国库空虚是实情。但黄河水患关乎国本,绝不能拖延。

“陛下,可否……加征税赋?或动用内帑?” 她试探着问。内帑是皇帝私人库藏,但通常也不丰裕,且动用内帑易惹非议。

“加税?” 林锋然摇头,语气苦涩,“如今百姓负担已重,再加税,无异于火上浇油,逼民造反。内帑……朕登基时日尚短,内帑所余不多,杯水车薪。”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朕登基之初,曾发宏愿,要革除积弊,富国强兵,让百姓安居乐业。可如今,连修堤防洪、赈济灾民的钱都拿不出来……朕这个皇帝,做得何其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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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落寞,那声音中的无力与自责,让江雨桐心头一酸。她知道他勤政,也有抱负,可这积重难返的江山,千头万绪的难题,绝非一人一时可解。

“陛下,” 她轻声劝慰,“天灾难测,非陛下之过。当务之急,是设法筹措银两,解燃眉之急。或可……召集阁臣、户部、工部,共商对策?”

“商议?” 林锋然苦笑,“能商议出什么?无非是老生常谈,拆东墙补西墙,或是让朕下罪己诏,祈求上天垂怜!”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朕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试上一试。”

“陛下有何良策?” 江雨桐问道。

林锋然走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写下两个大字:国债。

“国债?” 江雨桐念出这两个陌生的字眼,不明所以。

“对,国债。” 林锋然眼中光芒更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简单说,就是由朝廷出面,向民间富商、士绅、甚至普通百姓……借钱。朝廷出具凭证,约定年限,到期还本付息。以朝廷信用为担保,所筹银两,专项用于治河赈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