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廷辩硝烟与幽庭暗影

冯保答道:“高德胜说,江女史极为勤勉,几乎足不出户,废寝忘食。秦嬷嬷劝了几次,收效甚微。人……清减了些。”

林锋然沉默片刻,道:“让御膳房每日添一道滋补的汤品送去。告诉高德胜,看着点,别让她累垮了。”

“老奴明白。”

接下来的两日,朝堂表面波澜不惊,暗地里的书信往来、私下拜会却陡然频繁。皇帝那份“草案”在极小的圈子里流传,引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徐光启细细阅读后,长叹一声,对门生道:“陛下锐意革新,其心可嘉,其策……虽前所未有,然情理可通,尤重防弊,思虑不可谓不周。奈何,终是逆水行舟啊。” 英国公张辅对具体条文不甚了了,但明确支持皇帝“办实事、救急难”的态度。最关键的户部尚书李敏达,闭门谢客,对着草案反复核算,眉头紧锁,最终对心腹道:“若真能如章程所言,专款专用,按期偿还,利息适中……或可一试。然,难,难,难。” 他连说三个难字,难在人心,难在惯例,难在各方掣肘。

反对的声浪并未停歇,且随着朝议临近,愈发有组织。都察院几位御史联络了一批清流翰林,准备在朝议上发起连环诘问。礼部也暗中串联,准备以“礼制”为武器,做最后一搏。甚至后宫之中,也有隐约的风声传到前朝,据说太皇太后对此事“不甚以为然”。

就在这山雨欲来、紧张压抑的气氛中,江雨桐在集贤苑的书房内,却有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那是在她奉命继续查阅、补充与“信用”、“借贷”相关的前朝文献时,无意中翻到一卷混杂在宋人笔记中的、纸质明显不同、墨迹也较新的散页。似乎是谁人阅读时,随手记下的心得或摘抄,后来误夹入古籍之中。散页上的字迹娟秀中带有一丝古板,用的是馆阁体,但某些笔锋习惯,让她莫名觉得有些眼熟。

她起初并未在意,只想将其剔出。然而,当目光扫过其中一页的内容时,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那一页上,摘抄的是几句关于“金石丹药”的论述,旁边空白处,以更小的字迹,写着一行批注:

“癸水为基,铅汞为用,然火候最难。祖父云,昔年‘白云丹房’鼎爆之祸,皆因‘癸亥’时序有误,地气未纯。慎之,戒之。”

癸水!白云丹房!癸亥时序!祖父?

江雨桐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她猛地抓起那页散纸,对着灯光仔细辨认。那娟秀中带古板的字迹……她忽然想起,在整理南书房那些带有“私注”的旧档时,某些批注的起笔转折,似乎与眼前这字迹,有某种神似之处!难道……这散页的主人,与那些“私注”者有关?甚或,就是同一人?

“祖父云……” 批注中提到“祖父”,言及“白云丹房”旧事。这“祖父”是谁?是宫中旧人?还是与“云鹤”道人、“癸”字炼丹术密切相关之人?

她强忍心跳,继续翻看其他几页散页。内容杂乱,有诗词摘句,有养身心得,有女诫格言,看起来像是某个宫中女子闲暇时的随笔。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摘抄,只以同样的字迹,写着一首无题的五言小诗:

“**深宫锁春秋,青灯对夜幽。

炉灰冷旧梦,鹤影逝西楼。

癸字铭心骨,谁人解我忧?

惟余天际月,寂照百年愁。**”

癸字铭心骨!鹤影逝西楼!炉灰冷旧梦!

这绝非寻常宫怨之词!诗中弥漫的孤寂、沉郁,以及对“癸”字、“鹤影”(云鹤?)、“炉灰”(丹炉?)的复杂心绪,几乎呼之欲出!这写诗的女子,究竟是谁?她与“癸”字炼丹之术,有何等深入骨髓的关联?为何她的随笔,会夹在南书房的故纸堆中?是偶然,还是有人刻意放置?

江雨桐感到自己仿佛在黑暗中触摸到了一截冰冷滑腻的锁链,顺着它,可能通向某个令人恐惧的真相。她立刻将这叠散页小心收好,藏入怀中。此事关系重大,必须尽快禀报皇帝。但如何禀报?直接带着这散页去?皇帝会信吗?这字迹的比对,需要时间,也需要更专业的眼光。而且,这散页出现在她整理的典籍中,是否会再次给她带来嫌疑?

她正心乱如麻,外间传来秦嬷嬷的声音:“女史,高公公来了,说陛下传您即刻去南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