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中度过。林锋然表面上依旧疯癫,甚至变本加厉,时而对着一块石头称兄道弟,时而突发奇想要在院子里挖井通往东海龙宫。但他眼底深处那偶尔闪过的、狼一般的狠厉,却被始终暗中观察的来福捕捉到了。
来福依旧沉默,但伺候得更加周到。一次林锋然“发病”摔碎茶碗,来福在收拾碎片时,指尖看似无意地在地上划了一个极短的横线,随即抹去。林锋然心中一震,这是某种确认信号?
天气也变得越来越诡异,闷热难当,乌云低垂,却迟迟不肯下雨,仿佛天地都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一个异常沉闷的黄昏,张公公送晚膳时,递给林锋然一碗看似普通的米饭。林锋然的手在接过碗时,感觉到碗底粘着一粒异常坚硬的东西。那是一颗被磨平了边角、温润微凉的小石子,颜色深暗,不像凡物。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当晚,他借口要“夜观星象”(虽然乌云密布),支开了小德子,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他摊开手掌,那颗小石子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泛着一种幽暗的光泽。
这不是普通的石子。他认出来,这似乎是钱皇后那次探视时,簪在她发间的一枚不起眼的乌木簪子上镶嵌的饰物!她竟将此物拆下,冒险送了进来!
这枚小小的石子,代表的不是石亨他们的刀兵之利,而是妻子的牵挂、信任和无声的支持。它比任何虎符箭杆都更有力量,瞬间击垮了林锋然心中最后一道名为“退缩”的防线。
他紧紧攥着石子,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脑海中闪过钱皇后苍白的脸,闪过也先审视的目光,闪过王振谄媚的嘴脸,闪过兴安冰冷的眼神,闪过草原的星空,最后定格在南宫这堵望不到尽头的高墙上。
屈辱,不甘,愤怒,还有一丝对权力和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彻底淹没了恐惧。
他回到殿内,从床榻裂缝中取出那个藏匿的木匣,将代表武力的虎符、代表过往的箭杆、以及代表妻子期望的石子,并排放在书案上。然后,他拿出了自己用木头边角料粗糙雕刻的一枚“棋子”——这是他平时跟自己对弈解闷的玩意儿。
他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乌云翻滚的天空。四方的天,像一口巨大的棺材,将他牢牢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