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工棚角落那几个按照新工艺(提高煅烧温度、增加研磨细度、尝试添加微量石膏)刚刚制成、尚未完全干透的灰浆试块。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几块灰扑扑的东西,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突然涌上心头。反正大局已崩,这点小打小闹,还有什么意义?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几块试块前,抬起脚,就想把它们狠狠踹碎!
然而,就在他的脚即将碰到试块的瞬间,江雨桐那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眸,以及她说过的话,突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物性使然,需反复试炼,方得圆满”、“艰阻之下,方见真功”。
他的脚僵在了半空。
是啊,水泥研发屡败屡战,如同此刻危局,绝望中是否也蕴藏着一线生机?如果连这点“泥巴疙瘩”的失败都承受不起,还谈什么对抗权倾朝野的大将?
这念头像一道微光,划破了他心中的黑暗。他缓缓收回脚,蹲下身,仔细端详那几块试块。也许……也许这微不足道的“奇技淫巧”,将来真能派上大用场呢?比如……加固城防?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重新拿起工具,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再次投入到枯燥的实验中,仿佛只有全身心沉浸在这些具体的物料和工艺中,才能暂时忘记那迫在眉睫的灭顶之灾。
此后的几天,林锋然在极度的焦虑和强自的专注中度过。他一边通过赵化的密报密切关注着居庸关方向的任何风吹草动(石亨大军依旧驻扎原地,操练更勤,与京中官员的秘密往来似乎更多了),一边像着魔般泡在工棚里,反复调试水泥的配比和工艺。朝会时,他面对群臣或惶恐或暧昧的眼神,强作镇定;回到工棚,他便卸下伪装,成为一个偏执的工匠。这种分裂的状态,让他身心俱疲,但也让他勉强维持着理智没有崩溃。
江雨桐偶尔会来工棚,有时是奉皇后之命送些点心,有时是借口查阅与琉璃烧制相关的古籍。她从不多问朝政,只是静静地看着林锋然忙碌,在他遇到技术难题眉头紧锁时,会轻声引述几句典籍中可能相关的记载,或者提出一两个看似微不足道的建议,比如“或可试试不同产地的黏土?”、“煅烧后骤冷与缓冷,石性可有差异?”。她的存在和话语,如同镇定剂,总能适时地抚平林锋然濒临失控的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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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天空阴沉,像要下雨。林锋然正对着一批新出窑的熟料发呆,思考研磨的细度问题。江雨桐悄然走来,将一把油纸伞放在门边。
“陛下,看天色恐有雨,莫要淋着了。”她轻声说。
林锋然抬起头,看着她被工棚昏暗光线柔和了的侧脸,心中那股暴戾之气莫名平息了些。他叹了口气:“淋雨又如何?比起居庸关外的刀枪,雨点算得了什么。”
江雨桐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些灰扑扑的材料上,缓声道:“《考工记》有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陛下躬亲格物,探究物理,亦是圣王之业。风雨虽急,终有停时;刀兵虽利,终非正道。陛下此刻之坚守,或许……正暗合‘以柔克刚’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