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分,消防部门的人来检查。穿制服的年轻人用仪器检测着空气中的油气浓度,眉头皱得很紧:“这里的通风系统坏了多久了?浓度已经超标了。”
林夏的手指抠着掌心:“上周报了维修单,还没人来修。”
“你们这仓库的安全隐患太大了。”年轻人指着墙角的灭火器,“这瓶已经过期半年了,要是真着火,就是等死。”
林夏没说话,只是在检查单上签了字。他知道这些问题,上个月的安全会议上他就提过,但赵强说“先凑合用,等下个月批了预算再说”。现在审计组还没走,消防又来查,恐怕这月的奖金又要泡汤了。
五点半,下班的铃声在仓库里回荡。同事们推着车往更衣室走,说笑的声音撞在金属货架上,弹回来时已经变了调。林夏还在整理下午被打翻的机油,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机油的腥气,呛得他直咳嗽。
“小林,还不走?”老王探头进来,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包,“今晚部门聚餐,赵主管说请客。”
林夏直起身,后腰传来一阵钝痛:“你们去吧,我把这儿弄完。”
“别傻了,”老王走过来拽他的胳膊,“机油明天再收拾,赵主管说了,谁不去就是不给面子。”
林夏看着地上的黑渍,突然觉得很累。他想起刚入职时,父亲反复叮嘱他“在仓库干活,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别让人挑出错”。可这三年干下来,他发现最累的不是搬货盘点,而是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例外”——没登记的赠品,补签的单子,还有故意破坏的链条。
聚餐的饭馆在仓库对面的巷子里,油腻的桌子上摆着盘盘辣菜。赵强端着酒杯挨个敬酒,到林夏面前时,杯子碰得特别响:“小林是咱们仓库的老黄牛,这次审计能过,多亏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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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夏抿了口啤酒,苦味在舌尖蔓延。他知道赵强说的不是真心话,刚才在仓库门口,他听见赵强跟副主管嘀咕:“那批轴承的事,得想办法让林夏担下来。”
晚风吹进敞开的窗户,带着巷子里垃圾桶的馊味。林夏看着桌上的鱼香肉丝,突然没了胃口。他想起早上小张系着红绳的马尾辫,想起老周骂骂咧咧的脸,想起东区管理员被架走时,掉在地上的那张儿子的照片。
九点十七分,林夏独自回到仓库。月光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在地面照出块亮斑,刚好落在那摊没收拾干净的机油上,泛着冷光。他从工具箱里拿出剩下的标签,在空白处写下“2023年6月15日,高危品仓库链条断裂,疑似人为”,然后塞进了自己的储物柜——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觉得该记下来,就像他每天在库存表上打钩画叉一样,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规矩。
锁门时,他听见货架之间传来细碎的声响。林夏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黑暗的角落,看见只瘸腿的猫正叼着块饼干往货架底下钻。那是他中午放在那儿的,没想到真有猫来吃。
他没再惊动那只猫,轻轻带上了仓库的门。胶鞋踩在沙砾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像在数着什么。明天早上五点十七分,三号仓的声控灯还会为他亮起,成排的货架还会立在那里,等着他去盘点,去记录,去修补那些被破坏的规矩。
林夏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条,扣除社保和罚款,还剩三千四百块。他得先去药店买瓶红花油,后腰的旧伤又开始疼了,然后去菜市场买点排骨,明天是母亲的生日,虽然不能回家,至少得给自己炖锅汤。
路过五金店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扳手,最新款的那种,握着不硌手。林夏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仓库的围墙上,像个沉默的守卫,守着那些货架,那些零件,还有那些藏在金属阴影里的,说不出口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