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手指在笔记本上划过,点出具体的例子:“就拿京州和吕州来说,两市在旅游资源开发上高度同质化,都在争夺‘历史文化名城’和‘生态休闲度假’的标签,重复建设严重。更突出的是在信息产业领域,两市都将大数据、云计算、人工智能作为重点发展方向,政策雷同,招商目标高度重叠,甚至出现相互挖角企业、恶性竞争补贴的情况。在争夺像天河控股这样能带来巨大产业链带动效应的龙头企业落户或扩大投资时,内耗更是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说起这个,程度脸上也浮现出无奈和一丝疲惫。
他揉了揉眉心,继续道:“天河控股集团毕竟只有一个,虽然旗下企业众多,产业链条长,但我们的十三个地市,几乎个个都希望天河能把区域总部、研发中心或者重要的生产基地放到自己那里。”
“为了吸引天河,各地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土地、税收、配套……有些甚至已经超出了合理范围,形成了某种‘政策倾销’。”
“这种内部消耗,不仅浪费了宝贵的省级资源和政策空间,也让天河这样的企业左右为难,甚至可能利用这种竞争态势过度索取利益,长远来看,损害的是汉东整体的竞争力。”
“这确实是一个必须正视的严峻问题。”沙瑞金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表情凝重。“‘散装’的态势不仅在政务上,更在经济布局和产业竞争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种无序的内部消耗,导致我们汉东在参与长三角、与江南省、魔都等地的整体竞争中,无法拧成一股绳,形成合力,往往处于劣势。资源分散,重复建设,最终削弱的是我们汉东在全国经济版图中的份量和话语权。”
“他们一个个的,”一旁的谢省长谢贤林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眼睛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想着怎么从兄弟市嘴里抢食,怎么向省委省政府要更多的特殊政策、要财政转移支付、要项目资源!缺乏全局观念,更缺乏协同发展的主动性!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鸣。产业协调和区域布局,这比政务系统整合更复杂,涉及的利益纠葛更深。
沙瑞金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来汉东,首要任务是稳定局面,梳理人事,但经济发展是硬道理,也是他目前最能体现“有所作为”的领域。
可面对“散装汉东”这个结构性难题,他一时也感到棘手。
强行命令?可能阳奉阴违,甚至激化矛盾。引导协调?又需要极高的权威和精巧的平衡艺术,而他自问在汉东的经济盘子里,根基尚浅。
思忖片刻,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程度,带着一丝请教和试探的意味:“程书记,您长期在汉东工作,对情况最熟悉。关于这个产业结构优化和区域协同的问题,您有什么好的思路和办法吗?”沙瑞金的想法是,程度作为本土派的旗帜,又是天河系的有力支持者,如果能由他提出一个各方相对能接受的方案,或许推行起来的阻力会小一些。这既是请教,也是一种微妙的试探,想看看程度在此事上的立场和可合作空间。
程度闻言,抬起眼皮,平静地看了沙瑞金一眼,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波澜。
经济工作,尤其是具体的产业规划和区域协调,按照常规分工,这主要是省政府的主责范畴。沙瑞金作为省委书记,过问宏观方向理所当然,但直接把具体“办法”的球踢过来,其中的意味值得玩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沙瑞金,而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然后目光转向了省长谢贤林,语气平稳而清晰地说道:“谢省长,您是省政府的主官,全省的经济社会发展工作是在您的直接领导和统筹下进行的。如何优化我省的产业布局,打破行政壁垒,引导各地市形成错位发展、优势互补的良性竞争格局,这需要省政府拿出切实可行的规划和强有力的落实举措。省委这边,当然会全力支持省政府依法履职,为全省经济的高质量发展保驾护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