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后来开了一家小超市。”苏砚的声音还在继续,“在城北一个老小区门口,卖烟酒饮料零食。生意不好不坏,够过日子。他每天早上去进货,晚上盘账,周末也不休息。有一年春节,我大学放寒假回家,去超市帮他看店。来了一个老头,买了两瓶二锅头,付钱的时候盯着我爸看了半天,忽然说——”
苏砚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说,你不是苏总吗?”
陆时衍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我爸笑了笑,说,认错人了。老头又看了他几眼,嘟囔了一句‘真像’,拿着酒走了。我爸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一直没掉。一直没掉。”
她把“一直没掉”这四个字说了两遍。
陆时衍听懂了。
不是因为他聪明,是因为他也见过那种笑。他妈被工厂裁员那年,提着东西去找老同事帮忙,进门的时候脸上挂着的那种笑。他爸被拖欠工资那年,大年三十坐在饭桌前,举着酒杯说“明年会好的”时候的那种笑。
那种笑不是笑。
是一种把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咽下去之后,嘴角自动形成的弧度。它跟快乐没有关系,跟勇气也没有关系。它只是一种习惯。一种在生活面前保持体面的习惯。
“所以我不能让。”苏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很清晰,“我父亲当年让了一步,然后让了第二步,第三步,最后让到了那间出租屋里。他不是不争,他是争不过。那些人比他狠,比他不要脸,比他懂规则。我不一样。我比他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骄傲,也没有愤怒。只是一种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或者“地铁晚点了”。
陆时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很大,可以坐四个人。他们两个人坐在中间,中间隔着一只靠垫的距离。靠垫是灰色的,上面绣着一只白色的猫。猫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亮晶晶的,像是在偷听他们说话。
“你不比他狠。”陆时衍说。
苏砚转头看他。
“你比他难过。”
苏砚的手指动了动。
“狠的人不会记得那架钢琴。不会记得你爸翻你作业本。不会记得那个买二锅头的老头。你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一个细节都不漏。这不是狠,这是——”
他停了一下。
“是怕。”
苏砚的嘴唇抿紧了。
“你怕你再让一步,又会回到那间出租屋。你怕你辛辛苦苦建起来的东西,又被人搬走。你怕有一天你也站在柜台后面,有人认出你来,说‘你不是苏总吗’,你只能说认错人了。你不是在跟导师斗,不是跟资本斗,你是在跟十二岁那年坐在台阶上看父亲扔掉香烟的自己斗。”
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白纱被风吹起来,飘了一下,又落下去。
苏砚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涂着透明的护甲油。这双手敲过无数行代码,签过无数份文件,在凌晨三点的会议室里画过无数张架构图。此刻它们安静地搁在膝盖上,像两只飞累了停在枝头的鸟。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陆时衍。”
“嗯。”
“你呢?”
“我什么?”
“你怕什么?”
这回轮到陆时衍沉默了。
白纱又飘了一下。城市的灯光透过那层薄薄的纱,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我怕来不及。”他终于说。
“来不及什么?”
“来不及证明他错了。”
他没有说“他”是谁,苏砚也没有问。他们都知道。那个在法学院课堂上说“法律是穷人的武器”的人。那个在毕业典礼上拍着他肩膀说“别给法大人丢脸”的人。那个在十年前签署了销毁证据文件的人。
“我进法学院的第一天,”陆时衍说,“他给我们讲了一个案例。一个农民,因为一亩三分地被开发商强占了,打了三年官司。从县法院打到市法院,从市法院打到省高院。所有人都说他打不赢。他没有钱请律师,自己买了一本《民事诉讼法》,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开庭的时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法庭上,把法条一条一条背出来。法官问他,你为什么要自己打官司。他说——”
陆时衍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说,因为我相信法律。”
苏砚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他赢了。开发商赔了他三万块。三万块,三年。算下来一个月八百块,还不够请律师的钱。他从法院出来,站在门口,对着那块牌匾鞠了一躬。我导师讲完这个案例,在讲台上站了很久。然后他说,同学们,这就是法律的意义。”
陆时衍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我那时候十八岁,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听得热血沸腾。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考进了法学院。我觉得我以后一定会成为像他那样的人。站在法庭上,替那些请不起律师的人说话,替那些背不出法条的人说话,替那些站在法院门口对着牌匾鞠躬的人说话。”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那个农民的故事,是他编的。没有那个案子,没有那个农民,没有那三万块。他只是需要一个能让十八岁的学生热血沸腾的故事。他讲的时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讲了几十年,讲了几百遍,讲到他自己可能都信了。”
他松开了手。
“我怕的是,他讲的那个故事,其实是真的。不是事实上的真,是别的地方的真。是在某个我不知道的角落里,真的有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农民,站在法庭上背法条,然后赢了。我怕的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个角落了。”
苏砚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落地窗的逆光里,轮廓很分明。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线条硬朗,像刀削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线条不搭。不是软弱,是一种藏得很深的疲惫。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路标都倒了,地图也湿了,但他还在走。不是因为他知道方向,是因为停下来比走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