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6章 她站在灶台前 背影像一柄收鞘刀

风暴眼 清风辰辰 3205 字 1个月前

火锅上来了。红油锅底,满满一锅,辣椒和花椒铺了厚厚一层,红得发黑,像一锅翻滚的岩浆。蒸汽腾起来的时候,整张桌子都被笼罩在一团辛辣的雾气里,呛得人眼睛发酸。老杜亲自端锅过来的,放稳了,又回去端了十几碟菜——毛肚、鹅肠、黄喉、牛肉、耗儿鱼、藕片、土豆、豆腐皮、竹笋、海带苗,把整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连放碗的地方都快没有了。

“你点这么多,吃得完?”陆时衍看着满桌的菜。

“她一个人就能吃一半。”老杜替她回答了,“以前她来的时候,一个人点这么多,从八点吃到十一点,一口一口慢慢涮。我在柜台看着,心想这丫头胃怎么长的。后来看明白了——她不是胃大,是在跟谁吃。她在跟心里那个人吃。”

苏砚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按照“七上八下”的规矩,一下一下地涮。毛肚在沸汤里蜷起来,表面挂了满满一层红油,她捞出来,没蘸料,直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眶忽然红了。

不是因为辣。她吃辣从来不红眼眶。

是因为这个味道。这个味道三十年没变过。她八岁那年,父亲夹给她第一片毛肚就是这个味道。她二十二岁那年,一个人坐在这张桌子前吃的也是这个味道。今年她快要满三十岁了,还是这个味道。火锅店会老,老板的牙会掉,窗台上的绿萝会从一盆变成一道帘子——但味道不变。味道是最顽固的东西,比记忆顽固,比时间顽固,三十年如一日地守在这里,像个不肯下班的老哨兵。

“我爸最后一次带我来这里,”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是他公司破产前一个星期。那时候他已经知道快要完了,但他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跟平常一样,点了满桌子的菜,看着我吃。他自己没怎么吃,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我问他,爸你怎么不吃?他说他不饿。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身上最后的钱都用来带我吃这顿饭了。”

她停了一下。

“他那天带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的。跟你那把一模一样。吃完饭出来,下雨了,他撑开伞,把我搂在怀里。他说,小砚,以后下雨天要自己带伞了。我以为他说的是我带伞,不是他。”

陆时衍伸出右手,放在桌上,手心朝上。苏砚看了一眼他的手,把自己的左手放上去。他慢慢攥紧,五个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像五根钉子把一块快要塌下来的木板钉回原位。

“他不是不要你了。”陆时衍说,“他只是撑不住了。”

“我知道。”苏砚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那裂缝很小,细得像头发丝,但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是憋了将近二十年的委屈,“我知道。所以我不恨他。可我恨那些逼死他的人。恨了那么多年,恨到连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直到那天在法庭上,你站起来,指着导师说——‘被告律师,你还有良心吗?你配当一名律师吗?’那一刻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会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去得罪所有人。”

陆时衍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你不是不相干的人。”

“那时候是。”

“那时候也是。”

苏砚抬起头,隔着那团辛辣的雾气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是红的,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眼泪。但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一沉一浮,随波逐流,然而它是真的。

“我为你挡了一刀。”她说。

“嗯。”

“你打算怎么还?”

“用一辈子还。分期付款。利息按最高的算。”

苏砚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种笑是从鼻子里喷出来的,带着一丝不敢相信的难以置信。她拿起漏勺,往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毛肚,又舀了一勺牛肉,又夹了一块耗儿鱼,直到他的碗堆成了一座小山,红油从碗边溢出来,流在塑料布上。

“吃。吃完才有力气还债。太辣了扛不住就吱一声,自己去冰柜拿瓶矿泉水,别指望我伺候你。”

“苏总放心。我要是连你这点辣都扛不住,当年在法学院模拟法庭上被三个教授围攻的时候早就退学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巷子里的泔水桶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敲钟。雨声混着店里嘈杂的碰杯声、那桌光膀子中年男人的划拳声、那对大学生情侣的窃窃私语声、老杜在后厨喊“毛肚三号桌”的吆喝声——所有这些声音搅和在一起,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灌满了这间三十年没有变过模样的小店。

苏砚吃着吃着停下来,放下筷子。她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往调料台那边走。走了两步,忽然身子一歪——不是摔倒,是故意的,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动作很轻,像是路过一棵熟悉的树,随手摸了一把树干,接着继续往前走。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被她撞过的那个位置,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摇头笑了一下。

苏砚在调料台前站了片刻,似乎在调什么料。然后她转身走回来,手里端着两只搪瓷碗。一碗是蒜泥加香油,放了很多香菜。这是他的口味——她竟然知道。另外一碗是干碟,辣椒面打底,放了花椒粉、花生碎,还有一点点芝麻。这是她自己的。

她把蒜泥香油碟放到他面前,自己端着干碟坐下,见他望着她愣神,举了举筷子:“愣着干什么?吃啊。毛肚涮久了就老了,老了就不好吃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观察对手,是律师的基本功。”

“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是辩护律师。对面那个是我。我们本来就是对手。”她又夹了一片毛肚放进他碗里,这一次没有看他,“不过现在,你同时是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