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他凑上前,刚开口提及“猪肉不同部位消耗量的数据波动”或者“引入射频识别技术提升食材管理效率”时,得到的回应往往是头也不抬的一个“嗯”、“啊”,或者一句干脆利落的“忙着呢”。
砧板老大白天齐,那位人送绰号“白大侠”的随和汉子,倒是会对他露出憨厚的笑容,但一句“练的”或者“该咋用咋用”,就足以终结所有他试图展开的深度对话,让邓凯满腹的“锦囊妙计”硬生生憋回肚子里。
他那个视若珍宝的平板电脑,在孙兆云“油烟大、水汽重,仔细弄坏了”的提醒下,根本不敢拿出来招摇,只好换成了传统的纸质笔记本。
可那本精致的笔记本上,除了最初几天写下的几条似是而非、连自己都快看不懂的“观察笔记”外,后面大多是令人沮丧的空白,或者不小心沾上的水渍、油污,斑驳一片,像极了他此刻一团模糊、找不到方向的内心世界。
每当午市高峰期来临,福满楼的厨房瞬间化身为没有硝烟却更加激烈的战场。孙兆云如同定海神针般站在中央,声音沉稳,口令清晰,调度着全局。各档口的师傅们则化身闪电,手起刀落,锅勺翻飞,火焰时而腾空而起,夹杂着吆喝声、急促的脚步声、催菜的铃声和出菜的“叮当”声,交织成一曲原始、粗犷却高效得令人肾上腺素飙升的交响乐。
而邓凯,只能小心翼翼地缩在砧板区相对安静的角落,努力蜷缩身体,避免被那些端着盘子穿梭如风、仿佛练就了凌波微步的传菜员撞个人仰马翻。
他像个局外人,眼睁睁看着这片充满生命力和临机应变的“混乱”场面,感觉自己不仅多余,甚至是个阻碍交通的潜在障碍物。
他笔记本上那些用不同颜色线条精心绘制的“动线优化图”,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纸上谈兵,甚至有些可笑。
巨大的心理落差,像冰冷的海水,一波接一波地淹没这个心高气傲、本以为能在此大展拳脚的海归硕士。第三天下午,备料工作暂时告一段落,厨房里有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小主,
邓凯一个人溜达到相对安静的食材库房角落,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窗外已然开始拥堵的车水马龙。夕阳的余晖给他镀上了一层暖边,却丝毫温暖不了他那个拔凉拔凉的背影,那背影上,简直可以用加粗字体写上四个大字——“生无可恋”。
深深的自我怀疑啃噬着他。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废物,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大花瓶。过去二十多年寒窗苦读积累的知识、引以为傲的学历,在这里仿佛被全盘否定,价值归零。
他甚至开始怀疑人生选择的正确性:放弃国外那些看似更光明、更契合专业的机会,一头扎回国内,钻进这个烟火缭绕的厨房,是不是职业生涯乃至人生中一个巨大而愚蠢的错误?
“小邓,怎么了?不适应?”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把邓凯从emo的深渊里猛地拽了出来。他吓了一跳,慌忙转身,手忙脚乱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试图掩饰脸上的失落和尴尬:“没……没有,孙厨。就是……站久了,有点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兆云没说话,目光扫过邓凯那双明显因为不熟练的刀工和反复清洗食材而磨出新水泡的手,最后落在他那双失去神采、甚至有些泛红的眼睛上。
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没点破,只是顺势靠在旁边的货架上,从厨师服口袋里摸出根烟,习惯性地夹在手指间把玩,并没有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