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去留之间

夜色如墨,将这支渺小而疲惫的队伍彻底吞噬。离开长安后的第一个夜晚,是在渭水南岸一处背风的小土坡后度过的。

没有营帐,大多数人只能蜷缩在车驾旁,或者直接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依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和仅存的意志力抵御深秋的寒意。篝火只点燃了寥寥几处,且被严令压低火焰,生怕光亮会引来不知隐藏在何处的窥探者。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麻木、惶恐而又极度疲惫的脸庞,沉默是主旋律,间或夹杂着压抑的咳嗽声和无法抑制的、因噩梦或伤痛发出的低吟。

苻坚没有休息。他坐在一处较小的火堆旁,身上裹着一件旧氅衣。影狼如同雕像般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老臣毛当裹着毯子,在离火堆稍远的地方昏睡,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李威巡视完简陋的、几乎谈不上防御的“营地”,快步走来,低声禀报:“陛下,士卒都已安置,哨岗已派出。只是……今夜寒气太重,恐有不少人撑不住。”他的眉头紧锁,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支队伍太脆弱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造成减员。

苻坚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似乎在研究那变幻不定的形态。“粮秣还能支撑几日?”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极度节省,仅够全军五日之需。”李威的回答带着沉重的压力,“若五日内找不到补给,恐生大变。”哗变、逃亡,甚至人相食,在这绝境中都是可能发生的。

“五日……”苻坚轻轻重复了一遍,脑中飞速计算着路程和可能的机会点。渭水、潼关、沿途可能的坞堡……现代人的逻辑思维和地理知识在底层默默运行,与苻坚原有的军事经验融合。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骚动从营地边缘传来。很快,一名“绣衣”押着一个衣衫褴褛、兵不像兵民不像民的人过来。

“陛下,抓到一名逃兵。”绣衣低声报告。

那被抓住的人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想逃,实在是……家里老娘还在扶风,不知死活……小的想回去看看……”他语无伦次,脸上满是污垢和泪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里。李威脸色一沉,手按上了剑柄。逃兵,尤其是在这种艰难时刻,必须严惩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