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在紧张有序的忙碌中逐渐恢复生机。宫阙的残垣断壁被清理,街市重新有了人烟,尽管百姓脸上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但粥棚升起的炊烟和巡逻士兵严整的军容,终究带来了一丝安稳的气息。
未央宫偏殿,烛火通明。苻坚并未沉浸在光复旧都的喜悦中,反而召来了他最核心的班底:沉稳持重的苻朗(已从洛阳赶至长安)、勇猛但已学会思考的苻晖、新任京兆尹梁平老、以及大将雷恶地。巨大的沙盘上,帝国的轮廓已然清晰,河北、河南、河东、关中已连成一片,但西方(陇右、凉州)与北方(北魏)仍是巨大的变数。
苻坚没有先讨论军事,而是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议题。
“诸卿,”他手指轻轻点在了沙盘上的洛阳位置,“长安已复,旧都重光,朕心甚慰。然,国之都城,非仅凭山河之险、旧日之情,更需考量天下格局、漕运经济、长治久安。朕意,待天下稍定,当迁都于洛阳。”
语惊四座。连苻朗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迁都乃国之大事,动辄伤筋动骨,陛下为何在刚刚收复长安时就提出?
苻晖首先忍不住:“父皇!长安乃我大秦龙兴之地,宗庙社稷所在,关中有四塞之固,易守难攻,为何要迁往河南四战之地?”他难以理解,收复长安是无数将士浴血奋战的目标,怎么刚拿到手就要放弃?
苻坚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他现代人的思维深知关中地区的生态在历经数百年开发后,承载力已开始下降,到了唐代更是需要举国之力“就食东都”。他不能重蹈历史覆辙。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出深思熟虑的理由:
“晖儿只知关中四塞之固,却可知这‘固’亦成‘锢’?锁住了自己,也隔绝了天下。”
“其一,经济漕运。关中之地,历经战乱,户口减半,田地荒芜,恢复非一日之功。未来帝国财赋,必倚重河北、河南,乃至将来若能克复荆襄、淮南,粮帛将源源不断自东而来。若都长安,漕运逆黄河、溯渭水,千里转运,耗费巨万,民力何以堪?昔年汉武帝、汉宣帝时,漕运之弊已现端倪。朕欲效周、汉故事,居天下之中,洛阳有河洛之便,八方辐辏,可使四方赋税输送便捷,减轻百姓负担。”
“其二,控制天下。今我大秦,版图重心已东移。河北、河南乃新复之膏腴之地,人口众多。北有拓跋珪虎视眈眈,南有东晋窥伺江淮。都城设于洛阳,北可震慑河北、监视山西,南可俯瞰荆豫,进退自如,便于调度全国之力应对主要威胁。困守关中,则是自缚手脚,将东方广袤疆域置于遥控之地,易生割据之心。”
“其三,人心向背。河南、河北豪强士族,新附未久。迁都洛阳,可示之以诚,表明朕绝非偏安关西之主,而是志在统御整个北中国乃至天下的君王,利于收拢东方人心。”
他一番话,结合了历史教训、经济地理和现实政治,格局宏大,思虑深远,绝非一时兴起。苻朗闻言,眼中闪过恍然与钦佩之色,他长期镇守洛阳,对东西之间的利弊体会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