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成了赵大山生命中最为漫长的酷刑。苔藓的蔓延无法阻止,已经覆盖了他整条左臂,并且开始向胸膛、脖颈和右臂蔓延。那湿滑、冰凉的触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正在发生的恐怖异变。瘙痒和一种逐渐加深的麻木感交织在一起。他的关节开始变得僵硬,活动时能听到细微的、如同老朽木门转动般的“咯吱”声。他的思维也变得迟钝、混乱,耳边始终回荡着婴儿的啼哭、松涛中的诅咒低语,眼前时不时闪过扭曲的白色蛇影。他感到自己的皮肤在加厚、变硬,失去弹性,仿佛正在向树皮转化。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觉得自己的脚趾正在向下生根,想要扎进这冰冷的土地里。
第二天清晨,李头儿和其他工友发现赵大山没有像往常一样早起生火。他们喊了几声,帐篷里没有回应,只有一些模糊不清、如同梦呓般的嘶哑低吼。有人大着胆子掀开门帘一角,看到里面的情形,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赵大山蜷缩在帐篷角落,整个人几乎被一层厚厚的、湿滑的青黑色苔藓完全覆盖了。他的身体姿势极其不自然,四肢扭曲,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露出的脸部皮肤也布满了苔藓,只有眼睛和嘴巴还隐约能看出轮廓。他的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嘴巴无声地开合着,发出“嗬嗬”的气音。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身体表面,那些苔藓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蠕动、凸起。
没人敢靠近。恐惧像瘟疫在伐木队中蔓延。李头儿面色惨白,喃喃道:“报应……山神爷的报应来了……白仙……是那条白仙……”
他们试图给他喂水,但水根本灌不进去。试图用工具刮掉那些苔藓,却发现苔藓的根系似乎已经和他的血肉乃至骨骼连接在了一起,稍一用力,就有暗红色的、粘稠如松脂的液体渗出,伴随着赵大山非人的痛苦呜咽。他们甚至能闻到,赵大山身上散发出的,不再是人的体味,而是一种混合了腐烂木头、湿冷苔藓和腥甜血液的、属于森林深处腐朽之地的气味。
到了第二天晚上,赵大山已经彻底发不出声音了。他完全被包裹在那层厚厚的、不断增生的苔藓之下,身体的轮廓更加模糊,更像是一块偶然形成人形的、长满了苔藓的朽木。只有偶尔,那“苔藓团”会极其轻微地抽搐一下,证明里面还有一个残存的生命。帐篷里充满了那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以及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呻吟。外面的婴儿哭声和诅咒低语,在这一夜达到了顶点,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伐木工的耳边,让他们彻夜未眠,蜷缩在火堆边,如同惊弓之鸟。
第三天,赵大山彻底没了动静。那团“苔藓”也不再蠕动,完全凝固了。恐惧压倒了情谊,没人敢再待在营地。李头儿带着剩下的人,仓皇收拾了最重要的东西,如同丧家之犬般逃离了这片邪门的洼地,拼命往林场驻地赶去报信。
直到第四天上午,林场保卫科才组织了几个人,带着枪,由李头儿带路,战战兢兢地重新返回那片洼地。营地一片狼藉,帐篷倒塌,那棵被砍倒的巨松还躺在那里,已经开始枯萎。巨大的暗红色树桩,像一个永不愈合的伤口,突兀地立在空地中央。
就在那树桩的旁边,他们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黑黢黢的树洞。那树洞开口不大,边缘扭曲不规则,隐藏在盘根错节的树根和阴影里,仿佛直通地底,向外散发着比周围更加浓重阴寒的湿气。
手电光颤抖着照进树洞。
光线所及之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个年轻的后生甚至当场吐了出来。
树洞并不深,底部积着腐烂的树叶和黑色的淤泥。就在那淤泥之中,蜷缩着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保持着人形蜷缩姿态的、被厚厚的、墨绿色苔藓完全包裹的物体。那苔藓如此之厚,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衣物和身体轮廓,更像是一个粗糙的、扭曲的苔藓雕塑,散发着浓烈的死亡与腐朽气息。它静静地蜷在那里,仿佛已经与这树洞、这片森林融为一体,度过了千万年。
那就是赵大山。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了树洞周围。只有手电光柱在苔藓尸体上晃动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突然,站在最前面的李头儿发出了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被掐住脖子的惊呼,手指颤抖地指向那苔藓尸体的头部。
在那应该是眼窝的位置,浓密的苔藓微微拱动了几下。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条细小的、通体纯白、白得不染一丝尘埃的小蛇,缓缓地、优雅地从那空洞的左眼窝处钻了出来。它暗红色的眼睛冰冷地扫过洞外这些惊扰了寂静的人们,然后,是第二条,从右眼窝钻出……它们细小得与之前缠绕在老松树上的一模一样,吐着鲜红的信子,无声地游弋过那具代表着“报应”的苔藓温床,最终消失在树洞深处更浓重的黑暗里。
只剩下那具空洞的、长满青苔的躯壳,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它曾试图征服,最终却被其吞噬的松林深处。而松涛声依旧,仿佛亘古以来,就一直回荡着那无人能懂的、低沉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