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等了。”这天晚上,孙老蔫看着蜷缩在炕角、眼神浑浊、脊背高高拱起的儿子,对秀云说,“我得进山一趟。”
秀云吓了一跳:“爹,这大雪封山的,您一个人进去太险了!再说,您去找啥啊?”
“找那东西。”孙老蔫的声音低沉而坚定,“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咒是它下的,要想解开,还得找到它。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总不会全是假的。山里……总该留着一线生机。” 他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多年不用的老猎刀,磨得雪亮,又找出几块供奉保家仙的饽饽,用红布包了。最后,他把自己那件穿了十几年、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反着穿在了身上,白色里子朝外,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第二天天不亮,孙老蔫就背上干粮和猎刀,踩着没膝的积雪,一头扎进了茫茫林海。山林静得可怕,只有他踩雪的嘎吱声和自己的喘息声。他循着记忆里孙小山描述的方向,朝着那片坳子走去。他走得很慢,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他找到了孙小山当时逃跑的那片空地。月光照耀过的痕迹早已被新雪覆盖,但在空地边缘,一棵老树的树干上,他发现了几道深深的、非比寻常的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下面白色的木质,那力量,绝不是普通黑瞎子能有的。他在空地周围仔细搜寻,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发现了一堆早已熄灭、被雪掩埋大半的篝火遗迹,灰烬是冷的,旁边散落着几块被啃得异常干净的骨头,骨头上残留着深刻的齿痕,不像狼,也不像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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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往更深的山里走,在一处几乎被藤蔓掩盖的山崖下,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庙门倒塌了一半,里面的山神像斑驳脱落,看不清面目。但在神像脚下的供桌残骸旁,他发现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残碑,碑文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古老的字符,似乎与“契约”、“冒犯”、“赎罪”有关。
孙老蔫的心沉了下去。他在山神庙前跪了下来,从怀里掏出那用红布包着的饽饽,恭恭敬敬地摆在残碑前,然后开始低声祷告,用最古老、最虔诚的语调,诉说儿子的冒犯是无心之失,祈求山灵宽恕,指点一条生路。寒风卷着雪沫,吹过他花白的头发和反穿的棉袄,在这荒山野岭的破庙前,老人的身影显得那么孤独,却又那么执拗。
他不知道自己的祷告有没有被听见。他在山里转了三天,干粮快吃完了,人也冻得够呛,除了那些线索,再没见到任何人熊的踪迹。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的时候,在一个黄昏,他路过一片白桦林,忽然看到林中的雪地上,有一行新鲜的、巨大的脚印,那脚印似熊非熊,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直立的姿态,延伸向密林深处。
孙老蔫精神一振,握紧了怀里的猎刀,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他不知道跟着这脚印会走到哪里,会遇到什么,但他知道,这是他救儿子的唯一希望了。脚印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和密林深处,而孙老蔫反穿棉袄的背影,也渐渐被那片吞噬了一切光与声的、苍茫而神秘的林海雪原所吞没。
家里,秀云守着孙小山,度日如年。孙小山后背的熊掌印已经扩散到几乎覆盖整个背部,黑色的毛发越来越密,他的佝偻也更加严重,几乎无法直立行走,只能手脚并用地在炕上挪动。他的脸也开始变形,颧骨凸出,嘴唇外翻,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像野兽的嘶吼。他看秀云的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一种原始的、饥饿的凶光。
秀云把家里所有的利器都藏了起来,每天晚上都用木棍把门顶死,听着丈夫在里屋发出的非人声响,恐惧地蜷缩在灶膛边,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大山,心里一遍遍祈祷着公公能早点回来。
而大山深处,孙老蔫的追寻,才刚刚开始。那行诡异的脚印,会把他引向解脱的良方,还是更深的、万劫不复的恐怖漩涡?谁也不知道。只有那个烙印在孙小山背上的熊掌印,在黑瞎子沟沉寂的冬夜里,如同一个活着的、不断生长的噩梦,预示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可怕的变化,正在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