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像是在这里站了一夜,不停地……渗出水来。
我忍着强烈的恶心和恐惧,用火钳远远地拨动了一下离我最近的一只鞋。鞋很轻,里面空荡荡,但湿冷粘腻,火钳碰上去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我没有勇气把它们捡起来扔掉。我退而求其次,找来了一个大竹筐,用火钳和扫把,极其费力、全程手都在发抖地将七双鞋,那双双仿佛有生命般散发着阴湿寒气的绣花鞋,拨弄进竹筐里。我不敢看它们的鞋底,总觉得那厚厚的泥巴里,可能嵌着七年前那条送葬山路上特有的碎石和草籽。
我拖着沉重的竹筐【心理上的沉重远超实际重量】,一步步挪下楼梯,穿过堂屋,走到老宅后院。这里荒草丛生,靠近后山。我选了一处远离水井、看起来土质松软的地方,捡起一把生锈的旧铁锹,开始挖坑。泥土很硬,我挖得十分吃力,汗水混着恐惧的冷汗流进眼睛。每挖一锹,我都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来自阁楼的方向。
坑终于挖得足够深了。我闭着眼,将竹筐倾覆,把七双鞋倒进坑里。它们落进土坑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是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被吞噬。我飞快地铲土,一层层覆盖上去,压实,直到地面平整,看不出任何痕迹。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扶着铁锹大口喘气,心里却并没有感到丝毫轻松,反而更加沉重。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是否触犯了某种禁忌。我只知道,我不能让它们继续留在阁楼,留在我的头顶。
回到阁楼,我清理了那些泥泞的脚印,又尝试着,用颤抖的手,再次点燃了那盏铜灯。灯芯浸了水,很难点着。划了好几根火柴,才勉强引燃。火苗起初极其微弱,颜色发红,不安地跳动着,仿佛随时会熄灭。我按照记忆中的方子,添入了新的灯油——蓖麻油、桐油、松脂粉,还有那个小陶罐里最后一点珍贵的、祖母采集的柏树梢头霜。火焰晃动了几下,渐渐变得稳定了些,恢复了那种昏黄的颜色,但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光晕只能勉强罩住木墩本身,连一步之外都照不亮了。而且,火焰的核心,似乎透着一丝极淡的、不祥的幽绿色。
灯是又点上了。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昨夜黑暗的侵袭,似乎给这盏灯,也给这座老宅,带来了某种不可逆的改变。那微弱的火光,再也无法给我过去七年那种虚幻的安全感。它更像是一个徒劳的仪式,一个明知无效却不得不进行的安慰。
夜幕,再次笼罩下来。
小主,
我封好阁楼门,顶好木板,压上桌子,甚至把祖母留下的一串据说受过香火的旧铜钱挂在门板上。然后,我回到楼下卧室,手里紧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背靠着墙,坐在床上,睁大眼睛,等待着。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比昨夜更甚。
楼上没有任何声音。没有湿漉漉的脚步声,没有摸索,没有徘徊。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虚无。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可怕。它意味着什么?它们走了?因为我把鞋埋了?不,不可能这么简单。还是说……它们在等待?适应?或者……已经不再满足于仅仅待在阁楼?
我的心跳在死寂中如擂鼓般放大。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越来越深。就在我的神经绷紧到极致,开始出现耳鸣和幻觉时——
嗒……
一声轻响。不是来自头顶的阁楼。
是来自……门外。
堂屋的方向。
嗒。
又一声。更清晰了些。是那种沾着水的、软底鞋踩在潮湿石板地上的声音。缓慢,拖沓。
嗒……嗒……
声音在移动。离开了堂屋中央,朝着……朝着我卧室房门的方向来了。
我的血液几乎冻结,死死攥住柴刀,指节发白,眼睛瞪大到疼痛,盯着那扇薄薄的、老旧的木门。门没有锁,只有一个简单的木门闩。
嗒……
声音停在了我的门外。极近,似乎只有一门之隔。
然后,是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屏住呼吸,全身的肌肉都僵硬了。门外是什么?是“它们”中的一个?还是……
忽然,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起。像是有什么湿漉漉、滑腻腻的东西,正顺着门板……缓缓地向下滑动。又或者,是在用极其缓慢的速度,刮擦着门板。
嗤……啦……嗤……啦……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恶意和耐心。它不急于进来,只是在门外,用它自己的方式,“触摸”着这扇阻隔的屏障。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缝。老旧的门板不严实,门下有一道窄窄的缝隙,透进堂屋地面反射的微光【那里没有点灯,只有一点点月光】。
就在那刮擦声持续了不知多久之后,我看到——
门缝下的微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小块。
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种更深的、濡湿的阴影。
紧接着,一小股极细的、深色的液体,从那阴影与门板的接触处,缓缓地渗了进来。
液体粘稠,在昏暗的光线下呈暗褐色,沿着门内石板地的微小坡度,蜿蜒着,向我床铺的方向,流过来那么短短的一小截。
然后,停住了。
液体不再渗出。门缝下的阴影,也静止不动了。
那湿漉漉的刮擦声,不知何时也停止了。
一切又重归死寂。
只剩下门外那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存在”,以及门内地上,那一小滩逐渐冷却、凝固的暗色湿痕,散发着淡淡的、熟悉的土腥味和水沟淤泥的腐败气息。
我僵坐在床上,握着柴刀的手冰冷麻木,汗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灯还亮着吗?阁楼那盏微弱的、似乎已经失去作用的油灯?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门外的“它们”,似乎已经不再满足于阁楼那片黑暗了。
夜,还很长。而这扇薄薄的木门,以及门外那未知的存在,与我之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一小滩正在慢慢变干的、冰冷的湿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