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纸人点灯

这一次,它们没有围到工作台,而是缓缓地,朝着王师傅移动过来。还是那些空白的脸,在绿光中像一张张等待填写的面具。

王师傅背靠后门,退无可退。他抓起一把做活的剪刀,握在胸前,手抖得厉害。

纸人们在他面前三步远停下。童男纸人从它们后面缓缓走出——它手里又提起了那盏白灯笼,绿光正是从灯笼里发出的。

四目相对。

墨画的眼睛,对上血肉的眼睛。

童男纸人举起灯笼,晃了晃。所有纸人齐刷刷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动作:握剪刀。

正是王师傅此刻的姿势。

王师傅尖叫一声,扔掉剪刀。纸人们也同步放下手。

他转身拼命捶打后门,嘶喊着救命。纸人们静静看着,没有阻止。童男纸人的嘴角,那用朱砂画出的、永远微笑的嘴角,在绿光中似乎弯得更深了一些。

捶打无济于事。王师傅筋疲力尽,滑坐在地。纸人们又动了,它们不再模仿他,而是开始模仿彼此——童男纸人做什么,其他纸人就跟着做什么,动作整齐划一,比昨晚更流畅,更……熟练。

它们在练习。

王师傅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

第四天清晨,丧葬铺照常开门。

王师傅站在柜台后,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似乎不错。有老街坊来买香烛,顺口问:“王师傅,前几天看你气色不好,没事吧?”

“没事,有点伤风,已经好了。”王师傅笑了笑,声音有点沙哑,但和平日无异。

他动作利落地给客人拿货、算账、找零。只是偶尔,在转身或低头时,他的动作会有一瞬间的僵硬——非常短暂,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

中午,王师傅关了铺门,挂上“休息”的牌子。他走到后院,开始劈竹篾。刀起刀落,竹节应声而开,劈得又快又匀。只是那劈砍的节奏,比以往快了一点点。

下午,他糊纸人。桑皮纸在手中服服帖帖,浆糊刷得分毫不差。新糊的童女纸人立在墙角,脸上一片空白,他依然遵守着不点睛的规矩。

一切如常。

直到傍晚,那个黑衣男人又来了。他脸色比上次更差,眼圈乌黑,手里提着一个包裹。

“王师傅,”他声音干涩,“孩子……没送走。”

王师傅抬起头:“什么意思?”

“下葬那天,童男纸人……眼睛流血了。”男人把包裹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那个童男纸人——已经烧掉了一半,焦黑的残骸上,那双墨画的眼睛格外刺眼。更诡异的是,眼睛下方有两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泪。

王师傅盯着纸人残骸,看了很久。

“主家,”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板,“纸人点了睛,就有了魂。魂不愿走,是还有念想。”

男人急切地问:“什么念想?”

王师傅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画笔,蘸了朱砂,在烧焦的纸人脸颊上,轻轻点了两个红点,点在眼睛正下方。

“它想回家。”王师傅说。

男人愣住了。

王师傅把残骸包好,递还给男人:“拿回去,在孩子坟前烧干净。这次,它会走的。”

男人将信将疑,接过包裹,付了钱,匆匆离开。

铺门关上,王师傅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他走到墙角,看着新糊的童女纸人,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纸人空白的面颊。

“快了,”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腔调,既像自语,又像在对谁说话,“就快……齐了。”

夜幕降临。

王师傅没有点灯。他坐在工作台后的黑暗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子时,幽绿色的光准时从后院方向弥漫过来。不是一盏灯笼,而是许多盏——七八个纸人,提着白色的灯笼,从后院缓缓飘进前铺。它们脸上依然空白,但动作比之前灵活了许多,几乎看不出僵硬。

它们围到工作台边,开始“工作”。这一次,它们的动作和王师傅白天做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不快也不慢。

工作台正中的主位上,坐着童男纸人。它没有提灯笼,而是拿着一支虚拟的画笔,在虚拟的桑皮纸上画着什么。其他纸人围着它,模仿它的动作。

沙沙声,咯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后院小屋里,床铺整齐,空无一人。

而前铺柜台后的阴影里,王师傅静静站着,看着这一切。他的眼睛在绿光中反射出一点微光,那光的颜色,和纸人灯笼的幽绿,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三更天,平安无事——

更夫走过丧葬铺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像是许多人同时低语的声音。他凑近门缝,想听听清楚,却什么也没听到。只有一片死寂,和门缝底下漏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绿光。

更夫摇摇头,紧了紧衣服,快步走开了。

夜还长。

丧葬铺的门缝里,绿光幽幽,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