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身后总有人喊我的乳名

“三娃子……”

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他脚下的田埂里,从泥里,从石头缝里,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贴着他的脚踝,顺着裤管,一点点往上爬。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长,投在泥地上。而那影子的旁边,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小小的、佝偻的黑影,紧紧贴着他的脚跟。

司机“哇”地一声,猛加油门。摩托车在田埂上歪歪扭扭地冲出去,差点翻进沟里。张三死死抓住车座,不敢再回头。风声、引擎声、心跳声混在一起,他只觉得后颈窝一阵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对着他的脖子,轻轻吹气。

到了村口,司机扔下他就跑了,连钱都没顾上找。张三站在路口,天已经擦黑了。老宅子就在前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吃人的嘴。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里走。路边的狗突然狂吠起来,铁链子扯得哗啦响。他加快脚步,却听见狗叫声里,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轻声哄着:“别怕……别怕……”

是他母亲的声音。

他冲进院子,反手锁上门。屋里比昨天更冷,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像是许久没人住的地下室。他不敢开灯,摸黑走到堂屋,却发现供桌上母亲的遗像,不知何时被人转动了方向——原本朝外,现在正对着门,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浑身汗毛倒竖。后退两步,撞翻了凳子。就在这声响里,他听见了那个声音,这一次,近得可怕。

“三娃子……”

声音从他背后贴着耳朵响起,带着坟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记忆里母亲身上特有的皂角味。他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余光里,他看见墙上的影子——就在他的影子旁边,那个佝偻的黑影,已经不再是贴着地面了。它站了起来,和他一样高,甚至更高,正微微俯身,凑近他的脖颈。

“妈想你了……”那声音叹息般地说,“真的……好想你啊……”

他终于崩溃了。他尖叫着冲向后门,撞开门,跌进雨里。冰冷的雨水浇在头上,他发疯似的往前跑,跑向田埂,跑向有灯光的人家。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脚下一滑,重重摔在泥里。他挣扎着爬起来,却看见前方不远处,二叔家的灯还亮着。

他几乎是爬着过去的。二叔开门时吓了一跳:“三娃子?你这是咋了?”张三扑进去,语无伦次地说着刚才的事。二叔听完,脸色变了变,没说话,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拿着三炷香,点燃了,插在门口的土地爷小庙前。

“跪下。”二叔说。

张三跪在泥水里,看着香火明明灭灭。二叔蹲下来,低声说:“你妈走的时候,你是不是……没见到最后一面?”张三点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二叔叹了口气:“她心里有疙瘩,过不去。这东西,一旦沾上了,就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

“那怎么办?”张三抓住二叔的胳膊。

二叔沉默了很久,才说:“有个法子。但你要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回头。天亮前,一直走到村东头的老槐树下,绕着树转三圈,再回来。记住,无论谁喊你,都别回头。”

张三咬着牙点头。二叔从屋里拿出一件旧外套,披在他身上:“穿上。这是你妈生前穿的。她闻着味儿,或许能认出你来。”

张三穿上外套,那上面果然有熟悉的皂角味。他辞别二叔,独自走进雨夜。路很难走,田埂滑得站不住脚。他一步步往前挪,耳朵里全是雨声和自己的喘息。不知走了多久,他看见了村东头的老槐树,黑黢黢的,像一尊蹲在地上的巨兽。

他开始绕着树转圈。一圈,两圈……就在他转第三圈的时候,那个声音又响了。

“三娃子……”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身后,也不是从耳边,而是从他脚下的大地里,闷闷地传上来。他浑身一颤,差点摔倒。他咬紧牙关,继续转。第三圈刚转到一半,他感觉衣角被什么东西拽住了。很轻,但很坚决。他低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只枯瘦的手,从泥土里伸出来,死死攥着他的衣角。

那只手,他认得。母亲生前,手上总沾着洗不净的灶灰,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粗大变形。就是这只手,在他小时候牵着他走过无数次这样的田埂。

他僵住了。那只手开始往上爬,爬上他的脚踝,他的小腿,他的膝盖……他听见母亲的声音,就在他面前,近在咫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