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红绳缠牌位

接下来的几天,林阿婆的身体越来越差。早上起来总觉得浑身无力,像被抽走了力气,走几步路就喘得厉害;眼睛也越来越花,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手腕上的红印也越来越明显,像真的被绳子勒过一样,隐隐作痛。可她看着大林能拄着拐杖在院里散步,能自己吃饭,甚至能帮她扫扫地,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直到七天后的清晨。

那天辰时,天刚亮,林阿婆像往常一样,先调了胭脂水,再拌上小米,端着碗走进堂屋。刚要把碗放在瓷像前,她的手突然顿住了,瓷像眉心的朱砂,竟淡了些!原先红得像血,像活的一样,现在却像褪了色的胭脂,变成了淡红色,边缘还泛着点白,像被水浸过。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砸了下来。她把碗放在桌上,伸手去摸瓷像的眉心,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面,就觉手腕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缠了上来。她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手腕上缠了一圈红绳,细细的,像是用胭脂染过的麻线,颜色和她拌小米的胭脂水一模一样。红绳裹得很紧,嵌在皮肤里,她想解开,却摸到绳子里裹着些东西,软软的,细细的,像绒毛。

她用指甲小心地挑开一点红绳,抽出来一看,竟是几根泛着银光的狐毛!毛很细,很长,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和她之前在碗沿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红绳是怎么来的?狐毛又是怎么回事?林阿婆的手开始发抖,碗里的小米洒了几颗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瓷像的眼睛,突然觉得那眼神变了,不再是原先的妩媚勾人,而是透着股熟悉的感觉,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那天一整天,林阿婆都心神不宁。她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盯着瓷像看了一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瓷像的脸好像变了点,眼梢的弧度,嘴角的线条,都比以前更像人了,不像狐狸了。大林看出她不对劲,过来问她怎么了,她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口堵得慌,像压着块大石头。

夜里,林阿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很圆,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她总听见“沙沙”的响动,比往常更响,更清晰,像是有东西在屋里走动,脚步声很轻,“沙沙”的,和尾巴扫过窗纱的声音一模一样。

后半夜,隔壁传来大林的梦话声,断断续续的,含糊不清。林阿婆披了件衣服,慢慢走过去,想听听他说什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林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醒着一样,传进她的耳朵里:“娘,你看那狐狸的眼睛,和你的一模一样……真像啊……太像了……”

林阿婆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浑身的血都凉了,从头顶凉到了脚尖。

她猛地回头看向堂屋,堂屋的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照进去,落在瓷像上,那狐仙的眼睛,竟亮了起来,泛着淡淡的绿光,像夜里的猫眼睛,又像她梦里那只红眼睛狐狸的眼睛,不,不是红的,是绿的,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

她冲过去,一把抓住瓷像,想把它摔碎。可手指刚碰到瓷像,就觉一股巨大的力气从瓷像里传出来,攥得她骨头生疼,像要把她的手指捏断。她低头一看,手腕上的红绳突然收紧,勒得她手腕发紫,皮肤都陷了进去,绳子里的狐毛钻了出来,像针一样扎进她的皮肤里,疼得她眼泪都掉了下来。

“啊!”林阿婆疼得叫出声,手里的瓷像“啪”地掉在地上,却没摔碎,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滚到了堂屋的角落里,停在阴影里。她顾不上疼,爬过去想把瓷像捡起来再摔,却看见瓷像的底座翻了过来,除了原先刻的“晨昏一炷香,如愿换寿长”,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用朱砂写的,颜色很淡,刚才一直没看见,现在被月光照着,清清楚楚:“寿尽之日,魂入瓷中,替狐成仙。”

替狐成仙?林阿婆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飞。她想起了这三个月的变化,儿子好了,她老了;朱砂淡了,红绳缠腕;梦里的狐狸,碗沿的狐毛,还有大林的梦话……

原来,不是狐仙帮她,是狐仙在换她的魂!用她的阳寿,换儿子的健康;用她的生命力,养这尊瓷像里的狐魂;等她的寿元耗尽了,她的魂就会钻进瓷像里,变成新的狐仙,供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许愿”,然后再换走那个人的魂,像一串永远解不开的绳结,把一个又一个绝望的人,拖进这瓷像的轮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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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林阿婆蹲在地上,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得像破锣,眼泪却顺着眼角的裂纹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皱纹,像一条条黑色的小溪。她想起自己每天拌胭脂小米时的虔诚,想起听见“沙沙”声时的窃喜,想起大林能走路时的激动,原来全是假的,全是这狐仙设下的圈套,她像个傻子一样,把自己的命,亲手送到了这尊冰冷的瓷像里。

这时,角落里的瓷像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是它自己动了。瓷像的底座在地上轻轻蹭了蹭,发出“吱呀”的细响,像生锈的门轴在转动。林阿婆猛地抬头,看见瓷像的狐脸慢慢变了,先是鼻尖的釉彩褪去,露出和她一样扁平的鼻头;再是眼梢的弧度往下压,从勾人的媚态,变成了她常年操劳的耷拉模样;嘴角的淡粉釉色渐渐加深,像她因为常年抿嘴而泛起的暗紫;最后,眉心那点淡红的朱砂,竟慢慢扩散开来,变成了和她眼角皱纹一样的纹路。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瓷像上的狐脸就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完完整整的人脸,鬓角爬着霜一样的白发,眼角刻着密密麻麻的裂纹,颧骨高高凸起,正是林阿婆现在的模样!连她左眼角下那颗小小的黑痣,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瓷像的脸上,像用墨点上去的。

“沙沙——”

窗棂上的响动又响了,这次不再是隔着窗纱的遥远声响,而是就在堂屋的门口,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林阿婆僵硬地转过头,看见门缝里钻进来一道银白色的影子,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扫过门槛的灰尘,扬起细小的颗粒,正是她梦里那只狐狸。

狐狸的脚步很轻,踩在地上没有声音,只有尾巴扫过地面的“沙沙”声。它走到林阿婆面前,停下脚步,抬起头——林阿婆这才看清,狐狸的脸竟也是人的模样,而且是她年轻时的模样!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眉眼弯弯,嘴角带着笑,正是二十岁时,大林他爹给她拍的那张黑白照片上的样子。

“你……你是谁?”林阿婆的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牙齿不停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响。

狐狸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和年轻时的林阿婆一模一样的眼睛盯着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脚踝,冰凉的触感像水一样,顺着裤脚往上爬。林阿婆突然想起了瞎眼老周头的话,“要得什么,总得舍点什么”,想起了摊主泛着绿光的瞳孔,想起了黄纸上扭曲的字迹,想起了碗沿上那些消失的银毛……

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在“请”狐仙,而是在“换”狐仙。这尊瓷像里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狐仙,是一个又一个被换走魂的人,她们的魂被困在瓷像里,变成了狐狸的模样,等着下一个“许愿者”来替换自己。现在,轮到她了。

“为什么是我?”林阿婆的眼泪还在流,却感觉不到悲伤了,只剩下麻木的冷,“我只是想让我儿子好起来……”

狐狸终于开口了,声音是林阿婆年轻时的声音,清脆又温柔,却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因为你愿意。你愿意用你的命换他的命,愿意为他舍弃一切,这样的‘诚心’,最适合养魂了。”它抬起爪子,爪子上沾着几根银毛,轻轻碰了碰林阿婆的手腕,“这红绳,是契约。缠上了,就解不开了。”

林阿婆低头看向手腕上的红绳,红绳已经嵌进了皮肤里,和她的肉长在了一起,上面的银毛像根根细针,扎进血管里,随着她的心跳轻轻颤动。她想把红绳扯断,可刚一用力,就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拉,疼得她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别白费力气了。”狐狸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寿元已经快耗光了,现在扯断红绳,只会死得更快。而且,你舍得吗?”它指了指里屋,“你儿子现在能走路,能吃饭,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你要是死了,他怎么办?”

林阿婆的身体一僵。是啊,她要是死了,大林怎么办?他刚能走路没多久,还不能自己赚钱,还需要人照顾。她要是走了,谁来管他?

狐狸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尾巴缠上她的手腕,和红绳缠在了一起:“只要你乖乖进瓷像里,你的魂就能接着‘养’他。你替狐成仙,他就能一直健康地活着,长命百岁。这不是你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