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头,相机屏幕上闪过一道白光,像是拍了张照片。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一张新拍的照片,照片里木箱旁站着那个穿蓝布衫的女人,身形依旧单薄,蓝布衫的斜襟扣得严严实实,领口的蓝花在月光下泛着淡青色的光。她的脸还是蒙在一层水雾里,看不清五官,可肩膀却微微前倾,对着木箱里的东西,缓缓弯下了腰,乌黑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像一道黑色的帘。
小主,
张宇的手指开始发抖,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浸湿了睡衣。他明明就站在木箱旁边,为什么照片里只有女人和木箱?他的身影去哪里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泛着青白色,和照片里女人的手一模一样,连指甲修剪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颤抖着低下头,看向木箱里的东西,里面铺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上整齐地摆着那些照片,还有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布偶穿着蓝布衫,和照片里女人的衣服一模一样,斜襟上绣着同样的蓝花,头发是用黑色的棉线缝的,梳成两条辫子,垂在肩膀两侧。
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布偶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层缝死的白布,白布上用黑丝线缝了两道弯弯曲曲的线,像眼睛,又像泪痕。而在布偶的领口处,正缓缓渗出一丝暗红色的痕迹,像血,又像褪色的红漆,顺着蓝布衫往下淌,在绒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痕。
“我的脸……在布偶里……”
突然,相机屏幕上弹出一行白色的字,字体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在屏幕上划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毛边,在绿光里泛着冷意。张宇猛地抬头,相机屏幕上的字还没消失,镜头却缓缓转了过来,对准了他的脸。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像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带着潮湿的水汽。张宇不敢回头,只能死死盯着相机屏幕,屏幕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他惨白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个缓缓靠近的蓝布衫身影。身影很淡,像蒙在水雾里,可他能清楚地看见,女人的手正搭在他的肩膀上,指尖泛着青白色,指甲缝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和布偶领口渗出的痕迹一模一样。
“你看见我的脸了吗?”
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窗纸,带着一股冰冷的潮气,吹在他的耳朵上。张宇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连呼吸都忘了。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跑,脚却像被钉在了地板上,动弹不得。
相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弹出的不是字,是一张新的照片。照片里,爷爷站在老房子的堂屋中央,怀里抱着穿蓝布衫的女人,女人的头靠在爷爷的肩膀上,蓝布衫的胸口插着一把剪刀,银白的剪刀柄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血顺着剪刀往下淌,浸湿了爷爷的灰色中山装。女人的脸依旧模糊,可爷爷的脸却清晰得可怕,眼神空洞,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笑,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照片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1998.10.16,阿秀走了。”
张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1998年10月16日,就是照片上“阿秀来”的日子,也是她“走”的日子。爷爷镜头盖里的“阿秀的卷”,不是阿秀拍的卷,是拍阿秀的卷,从她来,到她走,每一个瞬间都被定格在胶卷里,连带着那些本该只有家人的合影,都被她悄悄挤了进去,像个永远甩不掉的影子。
怀里的木箱突然变沉了,像是里面的东西活了过来。张宇低头去看,布偶正缓缓抬起头,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缝着黑丝线的“眼睛”正好对着他的方向。而布偶的领口处,暗红色的痕迹越来越深,已经渗到了绒布上,像一条小小的蛇,顺着绒布往他的手腕爬。
“别碰她!”
奶奶的尖叫突然从卧室里传来,刺破了寂静的夜。张宇猛地回头,奶奶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得像要滴血,身上还穿着蓝布睡衣,睡衣的领口处,赫然绣着一朵小小的蓝花和布偶、照片里女人衣服上的花一模一样。
奶奶扑到木箱边,一把抢过布偶,紧紧抱在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那是阿秀的脸!是我缝进去的!”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崩溃的哭腔,“1998年,你爷爷带她回家,说她是远房亲戚,来家里帮忙做饭……可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你爷爷在外头养了三年的女人!”
张宇坐在地上,浑身冰凉。奶奶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断断续续的话语在空气里散开,拼出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1995年,爷爷在老街的裁缝铺认识了阿秀,阿秀是铺子里的裁缝,手巧,会绣蓝花,爷爷每次去做衣服,都会和她聊上半天。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1998年,阿秀怀了孕,爷爷不敢告诉奶奶,就把她藏在老房子后面的小杂院里,每天偷偷去送吃的。
直到1998年10月16日,奶奶去杂院拿腌菜,撞见了爷爷和阿秀。阿秀穿着爷爷给她买的蓝布衫,正坐在院子里绣布偶,肚子已经显怀了。奶奶疯了一样冲上去,和阿秀扭打在一起,混乱中,奶奶抄起院子里的剪刀,插进了阿秀的胸口。
“我不是故意的……是她先推我的……”奶奶抱着布偶,眼泪滴在布偶的蓝布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你爷爷怕事情闹大,就把她的尸体埋在了阁楼的地板底下……还把她的脸……缝进了这个布偶里,说这样她就不会来找我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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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宇的目光死死盯着奶奶怀里的布偶,布偶的领口处,暗红色的痕迹还在渗,越来越多,已经染透了蓝布衫。他突然想起胶卷仓里的半张照片,想起照片上那截沾着暗红痕迹的蓝布衫,那根本不是撕碎的照片,是阿秀临死前,被剪刀划破的衣角。
相机屏幕又亮了,这一次,弹出的照片里,阁楼的地板被掀开了一块,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泥土里埋着一具白骨,白骨穿着破烂的蓝布衫,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而白骨的旁边,站着穿蓝布衫的女人,她正弯腰去捡那把剪刀,脸依旧蒙在水雾里,可嘴角那道缝错的线,却咧开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像是在笑。
“咔嗒。”
就在张宇还沉浸在对自己身体异样的恐惧中时,相机突然又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快门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显得异常刺耳,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召唤。
张宇的心脏猛地一紧,他像触电般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只见那原本应该红润的指尖此刻已经完全变成了青白色,毫无血色可言,就如同被抽走了生命力一般。他颤抖着伸出手,试图去触摸自己的脸颊,然而当手指触及到那片肌肤时,却只感觉到一种陌生而僵硬的触感,就好像是被缝死的白布一样,硬邦邦的,完全没有温度,宛如布偶的脸。
与此同时,奶奶的哭声依旧在耳边回荡,那哭声中透露出无尽的哀伤和绝望。而就在这时,张宇注意到奶奶怀中的布偶竟然突然动了一下!它那原本垂在两侧的两条辫子,此刻正缓缓地垂落下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操纵着它们。随着辫子的落下,它们恰好遮住了奶奶的脸庞,只留下一片诡异的阴影。
张宇的目光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吸引住了,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布偶。突然,他看到布偶的“眼睛”里,竟然渗出了黑色的液体!那液体像是被压抑了许久,此刻终于找到了出口,顺着白布流淌而下,形成了一道黑色的痕迹,宛如墨汁一般。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那黑色的液体并没有停止流淌,而是继续沿着布偶的身体滑落,最终滴落在了奶奶的手背上。那一瞬间,张宇清楚地看到,奶奶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黑色的印记,就像是被墨汁浸染过一样。
而就在这时,那相机的镜头像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着,缓缓地抬起,最终对准了奶奶的脸。屏幕上原本显示的画面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该换你了,秀兰。”
奶奶的哭声突然停了,她抬起头,眼睛里没有了眼泪,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白。她抱着布偶,缓缓站起身,朝着阁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轻飘飘的,像没有重量。蓝布睡衣的衣角在月光下飘着,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张宇如同雕塑一般静静地坐在地上,双眼凝视着奶奶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阁楼门口。他的手紧紧握着那把铜钥匙,仿佛这是与奶奶最后的联系。
相机屏幕上的照片还在不断变化着,每一张都如电影般在他眼前闪现。有阿秀在裁缝铺里专注地绣着蓝花的模样,针线在她灵巧的手中穿梭,仿佛赋予了那蓝花生命;有爷爷蹑手蹑脚地给阿秀送吃的情景,那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人不禁为他的憨厚可爱而发笑;还有奶奶高举着剪刀,眼神犀利而坚定的瞬间,那把剪刀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仿佛能剪断一切烦恼。
然而,当最后一张照片弹出来时,张宇的呼吸骤然停止。照片里,他正坐在客厅的地板上,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红漆木箱,脸上仿佛被一层薄薄的水雾所笼罩,模糊了他的五官,让人难以看清他此刻的表情。而在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穿蓝布衫的女人和穿着蓝布睡衣的奶奶,她们的脸同样被水雾遮掩,若隐若现。三个人就这样一同对着木箱里的布偶,缓缓地弯下了腰,仿佛在进行一场庄重而神秘的仪式。
布偶的面容正对着镜头,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那原本应该是眼睛的地方,被黑色的丝线缝得密密麻麻,而此刻,黑色的液体却正从这些缝隙中缓缓渗出,如同一股诡异的黑色细流,源源不断地流淌着。
布偶的嘴角那道缝错的线,此刻却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动着,慢慢地咧开,最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笑容。这个笑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诡异,让人毛骨悚然。
阁楼里突然传来“咔嗒”一声,那是相机快门的声音。张宇心里很清楚,这是奶奶在拍摄新的照片。这张照片将会成为他们三个人的纪念,永远不会褪色。
客厅里的挂钟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走动,指针静静地指向凌晨三点十六分,与照片上阿秀到来的日子完全一致。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地板上,形成了三个模糊的影子,它们就像是三颗被牢牢钉在地上的钉子,永远都不会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