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姿势……不对……”账房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那个伙计更沙哑,“我们的棺里,该是这样的……”
他说着,慢慢站起来,从棺材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没有沾地,而是飘在半空中,离地有一寸多高,衣角在风里飘着,却没有一点重量。王麻子吓得往后缩,却撞在身后的棺木上,退无可退。他看见越来越多的鬼魂从棺材里走出来,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有的脖子被砍得只剩下一层皮,脑袋歪在一边,却还能说话。
“我们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有人能看见我们的棺了……”
小主,
“他闻见了棺木的味儿……他该给我们当棺……”
“对……当棺……”
鬼魂们七嘴八舌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无数只虫子在王麻子的耳朵里爬。他看见那些鬼魂慢慢围过来,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棺木,可他们的手却很实在,冰凉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胳膊。
“别……别过来!”王麻子大喊一声,抓起地上的木茬子,朝着最近的一个鬼魂挥过去。可木茬子穿过了鬼魂的身体,什么也没碰到,只在空中划了道虚影。那鬼魂笑了笑,伸出手,抓住了王麻子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王麻子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他想挣扎,可鬼魂的手像铁钳一样,死死攥着他的手腕,一点也动不了。他看见鬼魂的指甲慢慢变长,刺破了他的皮肤,渗出血来……那血不是红色的,而是黑色的,落在地上,瞬间就被黄土吸收了。
“你跑不掉的……”鬼魂凑到他耳边,声音里带着寒气,“听见棺响的人,都得给我们当棺……”
王麻子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镇上的刘木匠,想起李屠户,想起那些说见过空棺的人,他们是不是都像自己一样,被鬼魂缠上了?刘木匠昨天还跟他说,要去驿道那边砍木头,难道他也听见了棺响?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喔……喔……”
鸡叫的声音划破夜空,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四周。鬼魂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他们的脸色变得慌张,抓着王麻子手腕的手也松了些。
“快走!”缺了胳膊的鬼魂大喊一声,“天要亮了!”
鬼魂们纷纷往棺材里退,有的还没来得及回到棺材里,身体就开始消散,变成一缕缕黑烟,飘进棺木里。那个账房先生最后看了王麻子一眼,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笑:“明儿个……我们来找你要棺……”
话音刚落,所有的鬼魂都消失了。棺材开始往驿道那边滑,速度越来越快,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圈里只剩下王麻子一个人,瘫在地上,浑身是汗,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渗着黑血,指甲缝里沾着的棺木碎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天开始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尖被染成了金色。可王麻子却觉得比夜里还冷,他的身体在不停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的木屑还在,手腕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却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疤痕,像个镯子。
他挣扎着站起来,脚腕上的布条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圈黑色的印子。他捡起地上的货郎担子,挑在肩上,却觉得担子比平时重了十倍。他跌跌撞撞地往镇上走,每走一步,都感觉身后有人跟着,回头看,却什么也没有,只有空荡荡的驿道,在晨光里延伸向远方。
走到镇上的时候,天才刚亮透。街上已经有了行人,卖早点的铺子开了门,飘出阵阵香味。可王麻子却觉得这些都很陌生,他的脑子里全是鬼魂的脸,全是“咚……咚……”的棺响。
“王麻子?你怎么了?”卖包子的张婶看见他脸色惨白,连忙走过来问,“是不是生病了?”
王麻子摇了摇头,说不出话。他的目光落在刘木匠家的方向,那里围了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像是出了什么事。
“刘木匠家咋了?”王麻子拉住一个路过的伙计,声音沙哑地问。
“你还不知道?”伙计一脸惊讶,“刘木匠死了!被人钉在自家门板上了!”
王麻子的心脏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推开人群,挤到刘木匠家门口,看见门板上钉着个人——是刘木匠。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口,眼睛圆睁,嘴角带着诡异的笑,指甲缝里沾着棺木碎屑,姿势跟账房先生摆的姿势,跟老辈人说的商队死者的姿势,分毫不差。
“昨儿个夜里,我听见驿道上有棺响,”人群里有人说,“我还以为是听错了,没想到……”
“我也听见了!”另一个人接话,“那声音‘咚咚’的,吓得我一晚上没敢睡!”
“刘木匠昨儿个还说,要去驿道那边砍老松木,说老松木结实,做棺材最好……”
做棺材?王麻子的心里咯噔一下。刘木匠是镇上最好的木匠,做棺材的手艺更是一绝。难道他想去驿道上砍的,就是那些鬼魂的棺木?
“王麻子,你咋了?”张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是不是也听见棺响了?”
王麻子猛地回过神,他看着张婶,又看了看门板上的刘木匠,突然想起账房先生说的话:“明儿个……我们来找你要棺……”
他的腿一软,差点摔倒。张婶连忙扶住他:“你这是咋了?要不先去我家歇歇?”
王麻子摇了摇头,挣脱张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自己家走。他的家在镇子的最西边,是一间破旧的土坯房,只有一扇门,两扇小窗。他推开门,把货郎担子扔在地上,然后死死地插上门栓,又用桌子顶住门,窗户也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小主,
他坐在炕沿上,双手抱着头,脑子里全是刘木匠的尸体,全是鬼魂的脸。他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痕,想起指甲缝里的木屑,他跟刘木匠一样,都被鬼魂盯上了。今晚,那些鬼魂会来抓他,把他钉在门板上,让他当他们的“棺”。
“不行……我不能死……”王麻子喃喃自语,“我得想办法……”
他想起镇上的李道士。李道士住在镇子东头的破观里,据说会抓鬼驱邪,去年镇上闹黄鼠狼,就是李道士用符纸治好的。或许,李道士能帮他?
王麻子站起身,刚想往外走,却想起门已经被钉死了。他又想起鬼魂说的“明儿个来找你要棺”,现在是白天,鬼魂不会出来,他还有时间。
他找来斧头,把钉窗户的木板劈掉,又挪开桌子,拉开门栓。刚打开门,就看见赵寡妇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攥着个东西。
“王麻子,你看见我的银簪了吗?”赵寡妇的声音发颤,“就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根,梅花形状的……”
王麻子的心里一紧。他想起棺材里的银簪,想起赵寡妇说银簪丢了——难道赵寡妇也跟这件事有关?
“没……没看见……”王麻子避开赵寡妇的目光,不敢跟她对视。
“真的没看见?”赵寡妇追问,眼睛里满是焦急,“我昨天夜里听见驿道上有响声,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银簪就不见了……”
听见响声?王麻子猛地抬头,盯着赵寡妇:“你听见什么响声了?是不是‘咚咚’的,像是棺木撞石头的声音?”
赵寡妇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点了点头:“是……是那种声音……你怎么知道?”
王麻子没有回答,他的心里已经乱成了一团麻。赵寡妇也听见了棺响,她的银簪还落在棺材里,她会不会也是鬼魂的目标?
“你……你最近别出门,尤其是晚上,”王麻子拉住赵寡妇的手,声音急切,“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去,把门窗关好,别让任何人进来!”
赵寡妇被他说得莫名其妙,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麻子摇了摇头,松开赵寡妇的手:“我没事……你快回去吧,记得关好门窗。”
赵寡妇还想说什么,却被王麻子推回了家。他看着赵寡妇关上门,才转身往镇子东头走。他得尽快找到李道士,不然,今晚他和赵寡妇,都可能变成下一个刘木匠。
李道士的破观很偏僻,在镇子东头的山脚下,周围长满了荒草。观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上面贴着两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王麻子推开门,走进观里,看见李道士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闭着眼睛,手里拿着个罗盘。
“李道士!”王麻子跑过去,跪在李道士面前,“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李道士慢慢睁开眼睛,看了看王麻子,又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疤痕,眉头皱了起来:“你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
王麻子连忙点头,把昨天夜里在黑风口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李道士,包括驿道上的空棺、庙后的鬼魂、刘木匠的死,还有赵寡妇的银簪。
李道士听完,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拿起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地转着,停不下来。
“是怨鬼,”李道士叹了口气,“三十年前死在黑风口的商队鬼魂,怨气太重,不肯散去,一直在找替身。那些空棺,是他们的灵柩,他们找不到自己的棺,就想找活人当棺,把活人的身体当成他们的灵柩,这样他们就能投胎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王麻子抓住李道士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说今晚要来抓我,求你救救我!”
李道士摇了摇头:“怨鬼的怨气太重,我也没办法完全除掉他们。不过,我可以给你几道符纸,你贴在门窗上,再用朱砂在身上画个护身符,或许能暂时挡住他们。但这不是长久之计,要想彻底解决,还得找到他们的灵柩,让他们入土为安。”
“他们的灵柩?”王麻子愣住了,“老辈人说,他们的尸体早就被埋在乱葬岗了,没有灵柩啊?”
“不是肉身的灵柩,是他们的执念,”李道士解释道,“他们当年死得惨,连口薄棺都没有,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的棺。他们要找的,不是真的棺材,是能让他们安心的东西,或许是一件信物,或许是一个承诺。你说棺材里有赵寡妇的银簪,那银簪说不定就是他们要找的信物之一。”
王麻子想起赵寡妇说银簪是她娘留给她的,难道赵寡妇的娘,跟当年的商队有关?
“我现在就给你画符,”李道士站起身,走进屋里,“你在院子里等着,别到处乱走,这观里也有不少不干净的东西。”
王麻子点点头,坐在石凳上,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他看着院子里的荒草,想起昨夜的鬼魂,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活下来,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鬼魂的“灵柩”,但他知道,他不能坐以待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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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个时辰,李道士拿着几张黄符纸走出来,递给王麻子:“这是三道镇鬼符,一张贴在门上,一张贴在窗户上,一张带在身上。你再用朱砂在胸口画个‘雷’字,朱砂能驱邪,‘雷’字是雷神的符号,能震慑怨鬼。记住,今晚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开门,别开窗,就算看见什么,也别理它,熬过今晚,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王麻子接过符纸,连忙道谢:“谢谢李道士!谢谢李道士!”
“你先别谢我,”李道士叹了口气,“这符纸只能挡一时,要是怨鬼的怨气太盛,符纸也不管用。你今晚切记,无论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不能回应,更不能让身体接触到棺木碎屑——那些碎屑沾了三十年的阴煞,一旦渗进皮肤,怨鬼就能顺着煞气找到你的魂魄,到时候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
王麻子捧着符纸的手忍不住发抖,指腹蹭过符纸上粗糙的黄纸,能摸到朱砂勾勒的符文,却还是觉得心里发空。他想起手腕上那道黑色疤痕,想起指甲缝里挥之不去的木屑,忙问:“李道长,那……那我身上已经沾了木屑,还有救吗?”
李道士走到他身边,抓起他的手腕,指尖按在疤痕上。王麻子只觉得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窜,紧接着又有股微弱的暖意涌来,疤痕处的刺痛感轻了些。“还好,煞气没渗进骨头里,”李道士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这是朱砂和雄鸡血混合的药粉,你回去后用白酒调成糊状,敷在疤痕和沾了木屑的地方,能暂时压住煞气。但记住,这只能保你一时,要是今晚怨鬼真的找上门,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定力了。”
王麻子连忙接过瓷瓶,像揣着救命稻草似的塞进怀里,又对着李道士磕了三个响头:“多谢道长!多谢道长!要是我能熬过今晚,以后定当常来观里上香!”
李道士摆了摆手,脸色依旧凝重:“上香就不必了,你要是真能活下来,帮我办件事,去黑风口的乱葬岗看看,找找有没有一块刻着‘通和’二字的木牌。当年通和商队的掌柜,据说随身带着块紫檀木牌,上面刻着商队的名字,要是能找到那块木牌,或许就能知道这些怨鬼真正的执念是什么。”
王麻子连忙点头:“我记着!我一定去找!”
他揣好符纸和瓷瓶,挑着货郎担子往家走。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些,卖菜的、挑水的、赶路的,来来往往,热闹得很。可王麻子却觉得这热闹跟自己隔着层雾,耳边总时不时响起“咚……咚……”的棺响,眼前也总闪过刘木匠钉在门板上的模样,连脚步都虚浮得很。
路过赵寡妇家门口时,他停了下来。门是关着的,门缝里能看见里面的灯亮着,却没听见动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李道士说过,怨鬼可能盯着赵寡妇,要是自己这时候去找她,说不定会把煞气引到她身上。他只能在心里默念,希望赵寡妇能听自己的话,关好门窗,千万别出门。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了。王麻子不敢耽误,先把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确认门栓插得死死的,窗户也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才拿出李道士给的瓷瓶,倒出药粉,用家里仅存的半瓶白酒调成糊状。他脱掉上衣,露出胸口和手腕上的疤痕,把药糊小心翼翼地敷上去。药糊刚碰到皮肤,就传来一阵刺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可紧接着又有股暖意散开,让他舒服得忍不住哼了一声。
敷好药糊,他又拿出符纸,一张贴在门楣上,符纸的边角用浆糊粘牢,生怕被风吹掉;一张贴在窗户的木板上,正对着驿道的方向;最后一张叠成小块,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还特意用绳子系了个结,怕不小心弄丢。
做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王麻子没敢点灯,就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把菜刀,那是他家里唯一的铁器,老辈人说铁器能驱邪,虽然不知道管不管用,可握着刀,他心里总能踏实些。
屋外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街上的狗叫声都听不见,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跟棺木撞击石头的声音越来越像。他盯着门板,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什么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屋外传来“沙沙”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扫地上的落叶,又像是……棺木底儿蹭过地面的声音。王麻子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菜刀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他屏住呼吸,仔细听着那声音的方向,是从驿道那边来的,正慢慢往他家这边挪。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刚好落在他家门口。王麻子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把菜刀掉在地上。他知道,那口黑棺来了。
紧接着,又是“咚……咚……”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门板上。不是撞石头的脆响,是撞木门的闷响,每撞一下,门板就晃一下,门上的符纸也跟着颤,朱砂画的符文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红光,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对抗。
小主,
“王麻子……开门……”
门外传来沙哑的声音,是那个缺了鼻子的商队鬼魂!那声音透过门板传进来,带着股寒气,像是冰碴子似的,落在王麻子的脸上。
王麻子咬紧牙关,没敢回应。他想起李道士的话,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能回应。
“你躲在里面,也没用……”鬼魂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们知道你在里面……我们来要棺了……”
门板又被撞了一下,这次更重,门栓都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要被撞断了。门上的符纸红光闪了闪,变得暗了些,王麻子的心也跟着沉了沉,符纸的效力,好像在减弱。
“你以为贴张符纸,就能挡住我们?”另一个声音传来,是那个账房先生的声音,“当年官府派来的道士,贴了满驿道的符纸,还不是被我们的怨气冲散了?”
“王麻子,你出来吧……”缺鼻子的鬼魂又说,“刘木匠当了棺,很乖……你当了棺,我们就不会找赵寡妇了……”
赵寡妇!王麻子的心猛地一揪。他想起赵寡妇的银簪还在棺材里,想起鬼魂说要找她,难道他们想用赵寡妇来要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