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水恒教授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宇宙很大,愽文,有时候需要换一种方式看路。”
换一种方式。谈何容易。我们尝试了脉冲星计时导航。脉冲星,那些死亡恒星高速旋转的遗骸,以其极其稳定的周期性信号,被誉为“宇宙灯塔”。我们搜寻了飞船能接收到的所有脉冲星信号,与数据库进行比对。然而,结果同样令人失望。大部分信号的周期都出现了难以解释的微小漂移,或者完全对不上号。少数几个能勉强匹配的,其信号到达时间所推算出的距离,也彼此相差悬殊,无法构成有效的定位网络。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面纱,笼罩在我们周围,扭曲了所有来自遥远宇宙的信息。是白洞残余的引力场?还是我们穿越视界时,自身物理状态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影响了仪器的感知?可能性太多,而我们掌握的线索太少。
焦虑如同船舱内缓慢上升的二氧化碳浓度,无声无息,却令人窒息。我甚至开始回想“创生之口”那信息洪流中的片段,试图从中找到某种星图的启示,但那洪流太过庞杂混乱,就像试图从一场海啸中捞起一枚特定的水滴。那些关于恒星诞生、星系演化的宏大信息,此刻对于确定我们在这张宇宙地图上的一个小点,似乎毫无帮助。
时间在失败的尝试中一点点流逝。舷窗外的陌生星空,从最初的壮丽奇观,逐渐变成了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囚笼。我们悬浮在已知与未知的边界,家的概念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遥远。
傅水恒教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他离开了主控位,站在舷窗前,背对着我们,凝视着那片陌生的星海。他的背影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我知道,他正在调动毕生的学识和经验,在脑海中构建各种模型,试图理解我们所处的困境。
“也许,”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令人压抑的寂静,“我们搞错了方向。”
我望向他。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在极端困境中被逼出的、混合着理性与直觉的火花。“我们一直在试图寻找‘已知’的标记,用我们带来的星图去套用这片星空。但如果,这片星空本身就是‘新’的呢?如果白洞将我们带到了一个人类观测从未详细记录过的,银河系的另一面呢?”
我愣住了。这个想法既大胆又合乎逻辑。我们一直假设自己还在人类已知的星图范围内,只是仪器失灵无法定位。但如果,我们真的来到了一个全新的视角,一个从未被描绘过的银河系区域呢?
“可是,”我提出疑问,“如果真是这样,我们没有任何参照物,如何定位?”
“参照物……”傅教授重复着这个词,目光再次投向舷窗外那条横贯视野的、最为醒目的光带——那是银河系的盘面,从我们现在的角度看过去,它呈现出更加完整、更加清晰的弧形结构。“最大的参照物,不就在我们眼前吗?”
他快步走回控制台,双手在虚拟界面上飞快地操作起来。“我们不能只盯着单一的恒星或星团。我们要看整体结构。银河系是一个棒旋星系,它有特定的旋臂图案、倾角、尺度。我们从地球观测,只能看到它的局部,就像盲人摸象。但现在……”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兴奋,“我们可能拥有了一个全局的视角!”
一个新的思路被打开了。我们不再试图识别单个的星星,而是开始分析银河系整体的形态。我们调动飞船所有的观测设备,对眼前的银河进行全方位的扫描、测绘。
我们测量银盘的倾角,分析旋臂的张开程度,辨识那些巨大的分子云复合体和恒星形成区在旋臂上的分布 pattern。我们将这些宏观特征与人类通过数百年观测建立的银河系模型进行比对。
这是一个庞大而精细的工作。数据如洪流般涌入计算机,进行着海量的计算和拟合。屏幕上,根据我们观测数据重建的银河系三维模型,与人类已知的模型不断旋转、对比、调整参数。
进展缓慢,但希望的火苗重新燃起。我们观测到的旋臂结构,特别是对侧旋臂的形态,与模型预测存在差异,但这种差异并非完全无序,而是呈现出一种系统性的偏移。这偏移,或许正是确定我们位置的关键。
然而,精确度始终无法达到导航的要求。宏观结构的匹配可以告诉我们大概的方向,但无法告诉我们确切的距离和具体坐标。我们就像知道自己在看一幅世界地图,但无法确定自己在地图上的哪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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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们再次陷入僵局,面对那系统性的偏移一筹莫展时,傅水恒教授做出了一个决定。
“启动‘启示录’协议。”他沉声说。
我一怔。“启示录”协议,这是我们对飞船深层意识接口的一个非正式称呼,它连接着我们在“创生之口”信息洪流中被动记录下来的、那些无法被常规计算机解析的海量数据。这些数据如同潜意识,深埋在飞船的记忆核心深处,我们一直不敢轻易触动,生怕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教授,这太冒险了……”我试图劝阻。
“常规手段已经走到尽头。”傅水恒的目光异常坚定,“白洞给予我们的,不应该只是震撼。那些信息,哪怕我们无法理解,也必然包含了关于宇宙结构的某种‘真知’。我们需要它的帮助,哪怕只是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