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亲随在门外低声禀报:“大人,卫将军诸葛瞻在外求见,言说有学术之事请教。”
学术之事?谯周微微一怔,在这兵凶战危之时?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诸葛瞻避免引人注目的托词。他沉吟片刻,道:“请卫将军进来。”
房门轻启,诸葛瞻独自一人走了进来,已换下一身戎装,穿着寻常文士青袍,更显得身姿挺拔,眉宇间虽带倦色,眼神却清亮有神。他手中并未持任何书卷,只是对着谯周郑重一礼:“深夜打扰谯公清静,瞻心中有些困惑,望谯公不吝赐教。”
态度谦恭,与白日帐中的慷慨激昂判若两人。
谯周示意他坐下,淡淡道:“思远有何困惑,但讲无妨。”
诸葛瞻没有立即谈论军国大事,而是从案上的一卷《战国策》谈起,话题逐渐引向古今兴亡、士人气节。他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并非强辩,而是真正以一种请教探讨的姿态与谯周交流。他谈到孔子周游列国虽不得志却始终不忘宣扬仁政;谈到苏武持节北海十九年不改汉心;谈到蜀汉先主刘备,屡战屡败,却始终以兴复汉室为己任。
“谯公,”诸葛瞻话锋渐转,目光诚恳,“瞻年少学浅,常思忖,士人立身处世,当以何为本?是顺应时势,保全自身,还是坚守道义,虽千万人吾往矣?若道义所在,即便前路荆棘遍布,胜算渺茫,是否仍当尽力而为?”
谯周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何尝不知诸葛瞻的弦外之音?但这番不涉具体政事、只论士人本分的交谈,反而更能触动他内心深处的文人风骨。他沉默良久,方缓声道:“思远所问,乃千古难题。顺势者或可得一时之安;逆势而行者,多悲剧收场。然……史笔如铁,青史之上,能令人扼腕叹息、肃然起敬者,往往是那些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之士。”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声音带着一丝飘渺:“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丞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蜀汉立国,本就是一部‘不可为而为之’的史书。或许……正是这等不屈之气,才是我汉室区别于吴魏,最可宝贵之物。”
这话几乎等于间接承认了诸葛瞻白日观点的部分合理性。
诸葛瞻心中微动,知道火候已到,便不再迂回,轻声道:“谯公明鉴。正因这份气节难得,才更需珍惜。如今汉室危如累卵,非是我等好战,实是魏贼不容我汉家旌旗飘扬。瞻别无所求,只恳请谯公返回成都后,能将这绵竹关所见所闻,将这数万将士誓与关隘共存亡之心,将这‘站着死’的决心,如实禀明陛下。至于最终圣意如何,瞻与大将军绝无怨言,唯有遵旨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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