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斩邪录。
第一章 荒村鬼哭……
丙午年,秋。
连绵阴雨已经缠上青溪县半月有余,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这片山坳里的村落彻底吞没。
李峰背着半旧的青布包袱,脚下踩着泥泞湿滑的山路,每一步都陷得极深。他今年二十有三,眉目清俊,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的浅麦色,腰间系着一根暗红色丝绦,丝绦末端坠着一枚巴掌大的青铜八卦镜,镜面虽已泛出古旧铜绿,却依旧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他是茅山第三十八代俗家弟子,师父道号玄清子,三年前坐化仙去,临终前只交代他一句话:“持正道,斩妖邪,莫负茅山威名。”
这三年,李峰走遍大江南北,见过荒坟厉鬼,见过宅院凶煞,也见过被怨气缠上的无辜百姓。他本事不算顶尖,却胜在心性纯良,茅山正宗符箓、步法、咒诀,一招一式都练得扎实,从无半分投机取巧。
此次前来青溪县,是因为三日前收到一封辗转而来的求救信,信上字迹潦草,血迹斑斑,只写了短短几行:“青溪县,落魂村,全村死人,夜夜鬼哭,求道长救命。”
信末没有署名,只有一个模糊的血指印。
李峰一路打听,才知道落魂村藏在青溪山最深处,偏僻闭塞,极少与外界往来。半个月前开始,有进山砍柴的樵夫路过,夜里总能听见村子里传来凄厉的哭喊声,像是女人,又像是孩童,听得人头皮发麻。
更可怕的是,有人壮着胆子靠近村口,只看见家家户户房门大开,屋内蛛网密布,桌椅翻倒,锅碗碎了一地,却连一个活人的影子都见不到。
活人,好像一夜之间,全都消失了。
有人说村子触怒了山灵,有人说闹了厉鬼,还有老人摇头叹息,说那是勾魂鬼在索命。
李峰赶到落魂村村口时,已是黄昏。
雨丝细密如针,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村口立着两棵枯死的老槐树,枝桠扭曲狰狞,像一双双伸向天空的鬼手,树皮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木质,树身上缠绕着早已褪色的破旧红布,被雨水浸透,垂落下来,如同淋漓的血条。
一股阴冷的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带着浓重的腐臭、土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那是死人的味道。
李峰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八卦镜上,指尖刚一触碰,镜面便微微发烫,一股微弱的灵气顺着指尖传入体内——这是凶煞之气太重,法器自动示警。
“好重的阴气。”
李峰低声自语,从包袱里取出三枚淡黄色的镇阴符,指尖捏诀,口中低诵:“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阴邪退散!”
指尖一弹,三枚镇阴符无风自动,轻飘飘落在村口三个方位,符纸一沾地面,立刻燃起淡蓝色的灵火,转瞬燃尽,只留下三道淡淡的金光痕迹。
阴气顿时被压制了几分,周围那种刺骨的阴冷,减弱了少许。
李峰握紧背上的桃木剑,剑身是百年以上老桃木心所制,刻满了细密的茅山符文,剑鞘古朴,握在手中沉稳有力。
他一步步走进村子。
落魂村比想象中还要破败。
黄土夯成的墙壁大多坍塌,屋顶漏雨,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瓦片、烂掉的衣物、变形的铁锅,墙角长满了暗绿色的霉斑,踩上去黏腻湿滑。家家户户的门窗都歪歪扭扭,有的只剩下半截门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凝视着外人的眼窝。
整个村子死寂一片,除了雨声和自己的脚步声,再无半点声响。
可越是安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那种静,是死一般的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
李峰走到村子中央的老井边。
那是一口青石垒成的古井,井口半人高,井沿光滑,显然常年有人使用。可此刻,井口周围布满了黑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井内深不见底,黑沉沉一片,连一丝水光都看不到。
他俯身靠近井口,刚要细看,突然——
“呜……哇……”
一声尖锐又凄厉的啼哭,猛地从井底炸响!
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阴冷,直接扎进李峰的耳朵里,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李峰心头一凛,猛地后退一步,右手已经按在了桃木剑剑柄上。
井底的啼哭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响,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井壁,一点点爬上来。
阴冷的风从井口狂涌而出,带着浓烈的尸臭与霉味,吹得李峰衣袍猎猎作响,脸上如同被冰刀刮过。
他凝神望去,只见井底的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双惨白的小手。
那手小得可怜,皮肤皱缩,指甲漆黑细长,死死抠着青石井壁,一点点向上挪动。紧接着,一颗小小的头颅冒了出来,头发稀稀疏疏,脸色青紫,双眼紧闭,嘴巴张到极限,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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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个死婴。
可它的皮肤下面,没有半点活人血色,通体泛着死人般的青白,脖颈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根本不是活人能做到的姿势。
“阴灵作祟,还敢放肆!”
李峰低喝一声,指尖迅速捏起雷诀,口中诵起茅山驱邪咒:“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阳气护体,百鬼回避!”
一道淡金色的阳气从他指尖迸发,直射井口。
那死婴仿佛被烈火灼烧一般,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身体瞬间缩了回去,井底的啼哭戛然而止,只剩下冰冷的阴风,还在不断往外喷涌。
李峰眉头皱得更紧。
只是一个井底阴灵,便有如此怨气,这村子里的东西,绝不简单。
他刚要转身继续探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李峰猛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破败的房屋,歪斜的门框,和漫天飘落的冷雨。
可那脚步声,明明就在身后,距离他不足三步。
他屏住呼吸,运转体内真气,双眼微微眯起,动用了茅山望气术。
视线之中,整个村子被一层厚重的黑灰色阴气笼罩,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缓缓凝聚,黑气之中,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女人身影。
长发垂地,身穿红衣,身形佝偻,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李峰缓缓拔出桃木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桃木本属阳,此刻遇邪,自动泛起淡淡的金光。
“何方阴魂,在此滞留?若有冤屈,可言明,贫道可为你超度,若执意作恶,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声音清朗,带着茅山弟子的正气,在空旷的村子里回荡。
回应他的,不是回答,而是一阵轻柔又诡异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女人的笑声,软糯、低沉,却带着刺骨的阴冷,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仿佛整个村子里,到处都是这个声音。
“道长……你来了……”
“陪我们……留下来吧……”
“别走了……永远……留下来……”
声音忽远忽近,忽左忽右,分不清源头,只觉得那声音就贴在耳边,带着冰冷的气息,吹得后颈汗毛倒竖。
李峰握紧桃木剑,脚下踏出七星步,身形稳如泰山,周身阳气流转,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装神弄鬼!”
他左手捏符,右手持剑,一步步朝着那团黑气走去。
黑气之中,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大红嫁衣,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惨白的下巴和青紫的嘴唇,双手垂在身侧,指甲又尖又长,漆黑如墨。
她的脚,没有沾地。
整个人,悬浮在半空中,离地三寸,裙摆无风自动,拖出一串漆黑的水渍,所过之处,地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是红衣厉鬼。
厉鬼之中,最凶煞、最暴戾、怨气最重的一种。
通常是含恨而死,心有滔天怨念,执念不散,化作厉鬼,以活人生气为食,嗜血残暴,毫无人性可言。
李峰心中一沉。
一个落魂村,井底死婴,红衣厉鬼,全村人消失无踪……这一切,绝不是巧合。
这村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已经化作吃人的凶煞,等着他自投罗网。
红衣女鬼缓缓抬起头,遮脸的长发之下,终于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活人的眼睛。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漆黑,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她看着李峰,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露出一口细密尖利的黑牙。
“道长……你走不了了……”
“这里的人……都走不了了……”
“你……也一样……”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落魂村,突然响起了铺天盖地的哭喊声、尖叫声、求救声!
男人的哀嚎,女人的痛哭,孩子的啼哭,老人的叹息……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千万只鬼手,死死攥住李峰的心脏, pulling him into the endless abyss of terror.
雨,下得更大了。
黑暗中,无数双惨白的手,从墙壁里、从地下、从屋顶,缓缓伸了出来。
第二章 阴宅血影
李峰周身阳气暴涨,桃木剑横在胸前,八卦镜悬于头顶,垂下淡淡金光,将那些靠近的阴寒气息一一挡开。
耳边的鬼哭狼嚎越来越响,仿佛无数冤魂围在身边,对着他嘶吼哭泣,浓烈的怨气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冲垮。
这是厉鬼惯用的手段——幻音迷魂。
以无数冤魂的怨念化作声音,扰乱人心神,一旦心神失守,立刻会被厉鬼趁虚而入,吸干阳气,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
李峰自幼修习茅山心法,心志坚定,此刻紧闭双唇,一心默念茅山静心咒:“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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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杂念尽去,耳边的幻音渐渐减弱,那些凄厉的哭喊,再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红衣女鬼见迷魂无效,漆黑的双眼闪过一丝戾气,尖啸一声,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红影,朝着李峰直扑而来!
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猩红的残影,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李峰早有准备,脚下七星步一踏,身形灵巧避开,同时桃木剑反手一斩,口中低喝:“茅山正法,斩邪除祟!”
桃木剑带着纯阳之气,斩在女鬼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瞬间炸开一道浅痕,阴气四散。
一击落空,女鬼转身再次扑来,十根漆黑的指甲暴涨数寸,如同锋利的鬼爪,直抓李峰面门。
爪风凌厉,带着刺骨的阴冷,若是被抓中,立刻会阴气入体,筋脉受损。
李峰不慌不忙,左手从包袱里甩出一枚阳火符,符纸在空中自燃,化作一团淡红色的火焰,精准砸向女鬼胸口。
“滋啦——”
鬼身与阳火接触,发出刺耳的灼烧声,女鬼惨叫一声,身形被迫后退,胸口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黑烟滚滚。
“道长……我要你死!”
女鬼彻底暴怒,周身黑气暴涨,周围的温度瞬间骤降,地面上结出厚厚的白霜,屋檐下垂下的雨滴,在半空中直接冻结成冰。
她双手一挥,无数惨白的人手从地下破土而出,朝着李峰抓来。那些人手皮肤青紫,指甲发黑,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正是落魂村消失的村民。
他们已经不是活人,而是被女鬼操控的行尸。
“孽障!竟敢操控村民尸身,罪无可赦!”
李峰眼神一冷,不再留手。他将桃木剑插在地上,双手快速捏诀,从包袱里取出一把黄色符纸,指尖翻飞,瞬间叠出七枚镇尸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敕!”
七枚镇尸符同时飞出,精准贴在最前面的七具行尸额头。
符纸一贴,行尸瞬间僵在原地,身体剧烈颤抖,黑气从七窍涌出,随后轰然倒地,再也不动分毫。
可女鬼操控的行尸,远不止这些。
四面八方,越来越多的行尸从房屋里、从墙角后、从柴堆里爬出来,他们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嘴角流着黑血,一步步朝着李峰围拢,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红衣女鬼悬浮在半空,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残忍与快意。
“杀了你……把你也变成它们的一员……永远留在落魂村……”
李峰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
他知道,今日不斩了这红衣厉鬼,不仅自己走不了,日后若有外人误入此地,必定也是死路一条。
他拔出地上的桃木剑,左手捏雷诀,右手持剑,周身阳气运转到极致,口中诵起茅山斩鬼咒:
“仰请太上,速降威灵,天兵天将,诛斩邪精!”
“此剑一挥,万鬼伏藏,此符一贴,妖孽消亡!”
咒语落下,李峰身形一动,主动冲入尸群之中。
桃木剑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纯阳金光,斩在行尸身上,黑血四溅,行尸瞬间倒地不起。他步法灵动,避开尸爪攻击,符纸不断甩出,阳火、镇尸、驱邪,三种符箓交替使用,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行尸数量太多,杀之不尽,而且女鬼在一旁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李峰渐渐感觉到体内真气消耗过快,呼吸微微急促。